又和王青山汇报了些收音机产线的设想,林大江大方请客。发布页Ltxsdz…℃〇M
众人对这个“暴发户”也没客气,欣然前往。
从省城回来,已是深夜。
赵国强把林大江送到招待所门口,摇下车窗,说了句:工业局那边,你要小心,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赵市长。
吉普车拐过街角,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
沈怀远的房间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苏婉清的房间已经黑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椅子上坐下,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专利换外汇,批了。
5000块奖励,收了。
两份文件,孙副部长带回北京了。
他突然想起徐建那句话。
您才十八岁。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林大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徐建在工业局干了十年,十九家厂的情况烂熟于心,汇报的时候数据张嘴就来,几乎不查笔记,不翻文件。
这种人是真干活的。
真干活的人,为什么不敢说真话?
还有那十九家市属厂,哪个厂是真穷,哪个厂是假穷?
四辆卡车,轮胎全坏,短的报了两个月,长的从去年下半年就报了。
维修款就是不批。
局里真没钱吗?
还有刘良荣的那番警告......
明天该好好查查了。
......
第二天一早,林大江到了工业局。
走廊里碰见徐建。
他正抱着一摞文件从财务室出来,看见林大江,脚步顿了一下。
林副局长,早。
徐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徐建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站在那儿,等着。
徐主任,坐下说。
徐建在对面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有些局促。
林大江看着他,开了口。
徐主任,前天你给我介绍十九家厂的情况,数据张嘴就来,几乎不查笔记本,不翻文件。整个工业局,能把十九家厂的情况烂熟于心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徐建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
我打听过了,局里五年换了四个副局长,最短的不到半年就走了。可你还在......
徐建低下头,没接话。
你可能觉得我年轻,是靠着运气才坐上这把椅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但压水井是我做的,电风扇是我做的,电热毯是我做的,广交会上1382万美元的订单是我带队签的。
徐主任,我不是来混日子的。
徐建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大江。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犹豫,还有一种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
偌大一个三江市工业局,十九家市属厂,居然连几辆卡车的轮胎都换不起。
不得不让工人用板车拉着铸件,走几十公里路去送货。
你看得下去?反正我是看不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林大江的声音缓了下来,你在局里干了十年,你的难处我懂。但我既然坐上这把椅子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字一顿。
谁要是动了国家的钱,动了工人的饭碗,我林大江,一定查到底。
徐建看着林大江,嘴唇抖了抖,膝盖上的手攥得发白。
许久,他终于开口:
林副局长,您要查,先从维修款查起。
为什么?
因为维修款,是走预算外账的。
林大江眼睛眯了一下。
预算外账。不对公,不审计,不备案。
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全凭一张嘴。
预算外账的账本,在哪儿?
财务室,铁皮柜,第三个抽屉。徐建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钥匙,在刘局长那儿。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了。
刘良荣走了进来,目光在徐建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林大江身上,脸上堆起笑。
林副局长,早啊。
刘局长早。
刘良荣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两下,没点。
听说你昨天一整天没来?虽说你是负责技术,但是工作还是要好好干。
林大江面不改色:昨天去省里汇报收音机项目了。下次一定注意。
嗯。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局里有局里的规矩,上下班按时到岗,这是最基本的。
刘良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门口。
忽然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林副局长。财务室那边最近在整理账目,乱得很。你要是想调什么资料,先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帮你找。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大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徐建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徐主任。
财务室,是不是没有刘良荣的同意,谁都不能进?
徐建点了点头。
林大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院子里那四辆轮胎全瘪着的卡车。
那就从别的地方查起。给我调近三年的维修报修单和维修记录,这些应该都归档了,档案室就有,不用经过财务室。
三年的?
对。报修了什么,什么时候批的,花了多少钱,修了以后跑了多少天。一条一条,全给我。
“好的。我这就去。”
下午,徐建抱着一摞泛黄的档案袋进了办公室。
档案袋上落满了灰,有些纸边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林大江接过来,一份一份地翻。
三江化肥厂:
合成塔维修,三月报修,批了。修了三个月,花了四千二。
但合成塔的问题,徐建前天说的是苏联专家走了,图纸带走了,只能低负荷运转。
维修记录上写的却是更换密封垫圈。
密封垫圈换三个月?花了四千二?
三江纺织厂:
细纱机维修,六月报修,批了。
花了三千八。维修记录上写的是更换轴承。
可更换轴承,市价不到两百块。
三江陶瓷厂:
窑炉维修,八月报修,没批。
理由是经费紧张。
......
林大江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档案,抬起头。
窗外,院子里那四辆卡车还停在那儿,轮胎瘪着。
徐主任。
这些维修记录,和实际维修内容,根本对不上。
徐建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转过身,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林副局长,您看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年,每一笔维修款,都有一半进了维修厂,另一半,进了……
他没说完。
但林大江听懂了。
维修厂,是哪家?
城南的三江机械维修厂。厂长叫周伟,是刘局长的小舅子。
林大江靠回椅背,看着桌上那摞泛黄的档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档案收好,锁进铁皮柜里。
徐主任。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过。
徐建点了点头,额头上的汗终于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副局长,您……您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等证据齐了,一次,把账算清楚。
晚上回到招待所。
林大江上了二楼,远远就看见自己房间门口坐着一个人。
苏婉清靠在走廊的墙上,怀里抱着一个搪瓷饭盒,头一点一点地,快睡着了。
林大江快步走过去。
苏婉清被脚步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身来,怀里的饭盒差点掉了。
你回来了。
嗯,你怎么在这儿?
我......怕你没吃饭。她把饭盒往前递了递,现在应该还热。
林大江接过饭盒。
搪瓷的,还热。
等了多久?
没多久。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两圈,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大江的眼睛:
我……我看你每天晚上回来,灯都亮到很晚。前天眼里还都是血丝,你要注意休息。
林大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工作上的事。别担心。
苏婉清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只说了句:那你……别太累了。
我知道。
苏婉清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轻声说了句:粥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
林大江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
搪瓷盖子上面凝了一层水珠,是热粥蒸出来的。
他看着苏婉清进了她自己房间,才推开门,进了屋。
林大江在桌前坐下,打开饭盒,是小米粥。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吃完饭,他把今天从档案室抄回来的数据铺在桌上。
十九家厂,三年维修记录。报修金额、实际维修费用、维修厂名称......
一条一条,数字不会说谎。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三年,光是维修款这一项,至少有三万块钱对不上账。
三万块。
1960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五块左右。
三万块,够一个工人,干一百年。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刘良荣,周伟。
写完了,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关了灯。
窗外,三江市的夜,黑得看不见一颗星星。
但林大江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