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江在桌前坐下,拧开钢笔,铺开稿纸。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标题:
《关于成立黑江省家电集团及构建三江产业集群的初步构想》。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从电热毯到电风扇,从收音机到热得快,从方便面到对讲机。
每一样产品的产能、成本、利润、市场,他都烂熟于心,不需要翻任何资料,数字自己往外蹦。
十九家市属厂,哪些有机加工能力,哪些有纺织基础,哪些有化工底子,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三江下面的县,每个县适合承接什么,他在报告里一一列明。
写到后面,他又加了一段:关于民用对讲机项目的规划。
张东林从清河县调过来牵头,依托东郊收音机量产线的经验,快速进行民用对讲机的量产。
目标单价控制在二十元以内,明年春季广交会主力产品之一。
两个多小时后,他搁下笔。
稿纸堆了厚厚一沓,十六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改了三个数字,第二遍把两处措辞改得更严谨了些。
确认无误,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公文包最上面一层。
然后他在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等待系统的零点刷新。
零点。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秒杀新功能解锁成功!】
【开启人才秒杀功能:
宿主可消耗一周秒杀机会,指定一个能力范围,扫描当前地域内隐藏人才,以人才卡片形式展示一名最符合条件的人才。
人才需宿主自行结识、招揽。
冷却时间:30天。】
林大江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人才秒杀。
他靠在床头,心里翻江倒海。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他有时都感觉到力不从心了。
东郊收音机厂,沈怀远是轻工业部借调过来的,迟早要回上海。
陶瓷厂的集成电路预研,钱友德是个实在人,但隔行如隔山,窑炉改造他能配合,真到了工艺验证阶段,他连两个字都听不懂。
热得快、电热毯、收音机、方便面、对讲机、柴油机、集成电路……
每一条线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白天跑工厂,晚上写方案,深夜回招待所还得构思下一步计划。
让张东林来三江接手民用对讲机,属实是无奈之举。
但一个人掰成八瓣用,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系统这个新功能,来得正是时候。
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是否选择立即进行人才秒杀?】
【请选择能力范围。发布页LtXsfB点¢○㎡】
林大江几乎没有犹豫。
半导体研究类。
陶瓷厂的窑炉,明天就要上硅片做第一次扩散验证了。
后续的光刻、氧化、金属化、封装,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专业的人盯着。
他不可能天天蹲在陶瓷厂,钱友德又撑不起来。
他需要一个真正懂半导体的人。
【正在扫描中……】
【扫描完成。黑江省范围内,共发现1名符合条件的人才。】
【人才卡片】
姓名:孟昭祥
年龄:52岁
位置:黑江省·牡丹江市·柴河林场
擅长:半导体物理、扩散工艺、光刻技术、薄膜沉积
简介:
原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研究员,1954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师从着名半导体物理学家黄昆。
1956年参与中科院半导体所筹建,是中国最早一批从事半导体器件研究的科研人员。
1958年受时局影响被下放至牡丹江林场,至今已三年,目前在林场做伐木工。
林大江盯着那张人才卡片,看了很久。
清华大学物理系。黄昆的学生。中科院半导体研究所。中国最早一批半导体研究人员。
这样的人,在牡丹江林场砍了三年树。
他关掉面板,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明天,上硅片。不管成不成,后天就去牡丹江。
这个人,他要定了。
......
次日一早,林大江先去了农机厂。
赵长根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看见林大江蹬着自行车过来,赶紧迎上去。
林副局长,您看看!
他打开木盒子,里面垫着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方形薄片。
硬质合金材质,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冷蓝色的金属光泽,那上面的线条比头发丝还细,密密麻麻。
但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毛刺。
林大江接过来,凑近了看,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表面。
光滑。冰凉。像镜子。
零点零八微米?
零点零八!赵长根的声音里全是骄傲,我亲自干的,磨了三块,废了两块,就这一块达标。
赵厂长,辛苦了。
不辛苦!赵长根搓着手,咧着嘴笑了,林副局长,这东西到底是干啥用的?
做试验用的。等做出来了,你第一个看。
赵长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大江把木盒子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骑上车,直奔陶瓷厂。
陶瓷厂,窑炉车间。
钱友德和两个徒弟已经守在炉子前面了。
硅片清洗好了,化学试剂配好了,光刻胶涂好了,掩膜版对准了。一切就绪。
林大江走进车间的时候,钱友德正蹲在炉子前面,盯着温控箱上的读数,额头上全是汗。
林副局长,可以开始了。
开始。
钱友德按下了启动键。
炉膛里暗红色的火光渐渐亮起来,温控箱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一千一百度,一千一百五十度,一千二百度。
温度曲线在显示屏上画出一条平滑的弧线,稳稳地停在了一千二百度。
恒温区,正负五度。
林大江站在温控箱前面,两只眼睛盯着那条曲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扩散工艺的标准时长是四十分钟。
炉膛里的硅片正在被高温驱动的杂质原子,一点一点地渗入晶格。
那层只有头发丝千分之一厚的电路层,正在暗红色的火光里,慢慢成型。
四十分钟后,温控箱发出嘀的一声。
降温。
钱友德按下降温程序,炉膛里的火光慢慢暗了下去。
又过了半个小时,炉温降到了室温。
开炉。
两个徒弟戴上石棉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炉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硅片和石英舟特有的焦味。
钱友德用石英镊子夹出那片硅片,放在显微镜下。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副局长,您来看看。
林大江走过去,凑到显微镜前面。
硅片表面,扩散层已经形成了。
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环状纹路。
他调了一下焦距,又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
扩散深度够了。
钱友德在旁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那……成了?
深度够了,但均匀性不够。
林大江指了指显微镜:你看,硅片中心区域的掺杂浓度,比边缘高了将近一倍。边缘区域扩散深度偏浅,中心区域偏深。差距太大了。
钱友德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上的汗更多了。
林副局长,这……这咋办?
林大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窑炉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热电偶的安装位置,又看了看炉膛内部的气流走向。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温度的问题。是气流。炉膛里的气态扩散源,从进气口到出气口,浓度分布不均匀。
硅片放在中间,中心区域接触到的扩散源浓度高,边缘浓度低。需要加装气流导板,把气流打散,让浓度均匀分布。
气流导板?钱友德愣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
林大江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一个圆形的金属板,上面开了十几个小孔,呈环状分布。
装在进气口前面,让气流通过这些小孔分散开,而不是一股脑儿冲到硅片上。这样炉膛里各处的扩散源浓度就能均匀了。
钱友德接过草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满是愧疚。
林副局长,这东西……我不太懂。我怕做不好。
没事。你不用做。
林大江把笔记本收好,看着那个窑炉,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我知道一个人。他懂。
钱友德愣了一下:
一个在牡丹江林场砍了三年树的半导体专家。
他转过身,看着钱友德,目光很坚定。
我明天去牡丹江,把他请回来。
从陶瓷厂出来,林大江去了东郊。
收音机量产线的传送带正在全速运转,沈怀远站在调试线末端,手里拿着一台刚下线的收音机,正在听音质。
沈工,日产多少了?
昨天破了1500。沈怀远放下收音机,虚焊率降到百分之一了。照这个速度,月底之前日产2000没问题。
好。马局长那边又追加了五千台。新开产线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
“昨天你们工业局的徐建已经通知过了,已经安排下去了。”
沈怀远推了推眼镜,看着林大江,脸上满是笑容:
你小子,当初说五万台库存,我还觉得你疯了。现在看来,五万台怕是都不够。
不够就再加。需求摆在那里,不卖白不卖。
沈怀远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调样机,嘴里嘟囔了一句:
年轻人,就是有冲劲。
回到工业局,徐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林副局长,赵市长刚才来电话了。
什么事?
两件事。
第一件,国务院考察团确定下周三到三江,由国务院副秘书长周远志带队,随行有国家计委、一机部、二机部、轻工业部的专家。
赵市长说让您提前准备汇报材料。
第二件呢?
扎哈罗夫发来正式电报,下周三到三江,当面谈后续合作。
林大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
下周三。两件事,撞在同一天。
徐主任,通知赵市长,考察团的事,汇报材料我这两天就准备。扎哈罗夫那边,让赵市长先顶着,谈判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回来?徐建愣了一下,您要去哪儿?
牡丹江。
林大江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产业集群报告,递给徐建。
这份报告,帮我送到省委,交给王书记。另外,帮我订一张明天早上去牡丹江的火车票。
去牡丹江干什么?
请一个人。
林大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来的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徐建。
一个在伐木场仍没有放下半导体研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