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河林场场部,郭长海把最后一个章盖完,把调动手续推到林大江面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林局长,好了。
他看了看窗外孟昭祥家的方向,掏出烟袋,往烟锅里塞了些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这才开口:
林局长,说实话,孟昭祥这个人,在林场三年,我跟他说话不超过十次。不是我不想搭理他,是他几乎就不跟人说话。
他吐了口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刚来的时候,人瘦得皮包骨头,我以为他扛不过第一个冬天。结果他扛过来了。
不光扛过来了,白天砍树,晚上还写东西。
有一回我半夜巡夜,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凑近一看,趴在炕桌上,就着煤油灯在写字。我问他写啥,他说瞎写写。
郭长海顿了顿,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
后来我才知道,他写的是半导体。林局长,我不懂半导体是个啥,但我知道,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还能坚持写三年,他写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他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上,看着林大江:
林局长,您能把他带走,我替他高兴。
林大江看着郭长海的脸,点了点头:郭场长,谢谢你这三年对他的照顾。
谈不上照顾。就是……
郭长海挠了挠头,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说了句:就是替他可惜。
......
孟昭祥家。
林大江把调动手续放在桌上,看向孟昭祥,语气诚恳:
“孟老师,这次先委屈你一个人先跟我回三江。如今户口、粮食关系跨市迁移要层层审批,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
等你到了三江安顿好,我这边会尽快对接省委组织部,把嫂子和孩子们的迁移手续一步步办妥,绝不让你久等。”
孟昭祥闻言,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明白,这已经是顶好的安排了。只要能尽快投入工作,这点等待不算什么。”
他只带了一个帆布包。
里面装着那叠写了三年的手稿,一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和2套换洗的衣服。
张慧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是昨晚连夜织的,线是旧的,拆了一件旧毛衣。
她把围巾给孟昭祥围上,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
手冻了,记得抹药。蛤蜊油在包里。
张慧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从屋里端出三个搪瓷碗,碗里是昨晚剩的白菜炖肉,重新热了一遍,又从锅里舀了一碗棒子面粥,端到孟昭祥面前。
别废话,赶火车前,先吃饱。
孟昭祥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然后放下碗,看着三个站在炕边的孩子。
大儿子个头已经快赶上他了,站在炕边,两只手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二儿子缩在张慧身后,偷偷看着父亲,咬着嘴唇。
小儿子还不太懂离别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要走了,拉着孟昭祥的衣角,仰着头问:爹,你去哪?
孟昭祥蹲下来,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又看了看大儿子和二儿子,最后站起来,看着张慧:
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
张慧点了点头,没有哭。
孟昭祥转过身,拎起帆布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雪地,白得刺眼,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慧和三个孩子还站在那,齐齐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大步往前走,没再回头。
......
火车上,孟昭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原,沉默了很久。
林大江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孟昭祥。
孟老师,吃点东西。
孟昭祥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林同志,三江那边……是什么样?
到了你就知道了。
......
五个多小时后,火车驶进三江站。
天已经黑了,站台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积雪照得发黄。
赵国强安排的车已经在站台等着了。
林副局长,赵市长说先送孟老师去招待所。
......
第二天一早,林大江就带孟昭祥去了陶瓷厂。
孟昭祥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简陋到极点的实验室,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中科院半导体研究所的实验室。
那里有从苏联进口的扩散炉,温控精度正负一度。
有蔡司的光学显微镜,能放大到一千倍。有超净工作台,有去离子水系统,有整套的化学试剂柜,有专门的气体管道......
而这里,只有一间旧仓库,一台改造的陶瓷窑炉,几张木板桌,几瓶试剂,和一个用手工磨出来的掩膜版。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冻疮裂开的地方还渗着血珠,但他浑然不觉。
林同志,这就是……预研车间?
孟昭祥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进去,在木板桌前坐下。
他拿起一片硅片,对着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放下,手指上的冻疮还在渗血,捏着硅片的动作却格外轻。
林同志,我跟你说实话。
孟昭祥的声音很低:
我三年没碰过实验室了。在中科院的时候,我用的扩散炉是苏联进口的,温控精度正负一度。现在这个窑炉……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林大江心中了然,只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许久,孟昭祥终于继续开口了:
我今年五十二了。三年砍树,手生了,脑子也钝了。你们搞的这些,气流导板、光刻胶、扩散工艺……我在纸上算过,但从来没在这种条件下做过实验。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又停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林大江看着孟昭祥,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窑炉前面,伸手摸了摸炉壁,这才开口:
孟老师,这个窑炉,上个月还是一台烧碗的陶瓷窑。温控精度正负六十度,连扩散工艺的门槛都摸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孟昭祥,沉声道:
我带着钱友德,改了温控箱,换了热电偶,校准了三次,才把温控精度拉到正负五度。
钱友德烧了一辈子陶瓷,第一次听说扩散工艺四个字的时候,问我半导体是个啥。
我告诉他,你们以前烧的是碗和盘子,以后烧的是中国芯片的未来。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块掩膜版基板:
赵长根,农机厂厂长,一个修拖拉机的。这块基板是他用手工磨出来的,表面粗糙度零点零八微米。他磨了三天,手指上的皮都磨掉了一层。
他把基板放回桌上,看着孟昭祥:
孟老师,设计芯片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在这个车间里,烧窑炉的没学过半导体,磨掩膜版的没学过光学,调光刻胶的没学过化学。
我们这群门外汉,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是把整套工艺链路推到了第一次扩散验证。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扩散深度达标了,但均匀性不够。我知道问题出在气流导板上,但具体怎么改,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的人。
这个人,就是你。
林大江看着孟昭祥的眼睛:
孟老师,中科院有中科院的实验室,三江有三江的窑炉。条件不一样,但目标是一样的。
你与其想着过去失去了什么,不如做好现在的自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只有做出成绩,未来的路才会越走越宽。
孟昭祥看着林大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堆简陋到寒酸的设备,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翻开那份《集成电路预研方案》,翻到气流导板那一页。
上面是他上次改过的草图:螺旋状小孔布局、弯管消湍流、十二公分最优距离。
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了眼林大江,开口道:
林同志,这间窑炉,能开到一千二百度吗?
能稳定在正负五度多长时间?
四十分钟。
够了。先把气流导板做出来。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新的零件图,递给林大江:
找铁皮,按这个尺寸剪。今天之内,能做好吗?
林大江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干。
孟昭祥转过身,拿起那片硅片,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化学试剂瓶,开始配清洗液。
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稳。
林大江看着他似乎终于放下了过去,嘴角一弯,转身出了车间。
外面,雪停了。
天边压着厚厚一层云,像是在酝酿下一场更大的雪,也像是在等待一场破局的曙光
周三,还有三天。
国务院考察团,扎哈罗夫,两场硬仗。
还有这个窑炉里,那片正在等待第二次扩散验证的硅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