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一把崭新的“崇祯元宝”银元,像天女散花一样,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扔在了赌桌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银元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一层腻人的,诱人的光芒。
“开!开!开!”
“大!大!大!老子今天要把裤衩都输给你!”
“去你娘的,你那裤衩值几个钱?压!再压!”
狭小的军帐里,挤满了光着膀子,露出精壮胸膛的东江镇士兵。他们一个个双眼赤红,像是发了情的公牛,嘶吼着,将手里刚领到的军饷,一把又一把地推向桌子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劣质酒的酸味,还有一股银钱特有的,带着点血腥味的甜腻。
这段日子,皮岛上的丘八们,快活得像是在天上。
朝廷派来的那位高公公,真是个活财神爷!
一船又一船的军饷、粮食、酒肉,就跟不要钱似的,流水价往这鸟不拉屎的岛上运。别说拖欠了,发的比以前毛大帅在的时候,还他娘的足!
有了钱,就有了婆娘,有了酒,有了赌。
有了这些,谁还记得几个月前,毛大帅的人头是怎么掉的?
昔日里那股子冲天的怨气和杀气,似乎,也在这醉生梦死,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里,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总兵府内。
高启潜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浮沫,静静地听着窗外那隐约传来的喧哗和叫骂,那张没什么肉,总是显得有些阴沉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干爹,”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小太监,一边殷勤地给他捏着肩膀,一边谄媚地笑道,“您这招‘银弹攻势’,可真是高啊!高家庄的高!您瞧瞧,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骄兵悍将,现在不都服服帖帖,跟个孙子似的了?”
“服帖?”
高启潜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尖锐刺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咱家这是拿银子,堵住了他们的嘴。可他们的心,还在那几个姓毛的小崽子身上呢。”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退下。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海,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和忧虑。
皇帝陛下交代的差事,不好办啊。
这东江镇,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里面塞满了最烈性的火药。他现在,不过是拼了命地往里面灌水,暂时让它炸不起来而已。
可火星子,一直都在,就在那阴暗的角落里,“滋滋”地冒着烟。
“毛承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他嘴里,像是在嚼豆子一样,轻轻地念叨着这几个名字。
毛文龙收的这帮养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那个孔有德,性子跟个爆竹似的,一点就炸。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叫嚷着,要带兵去宁远,活剐了袁崇焕,给大帅报仇。
要不是毛文龙的长子毛承禄,还有那个相对稳重的耿仲明一直死死地压着他,怕是早就闹出天大的乱子了。
“堵,是堵不住的……”
高启潜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口浊气从胸中吐出。
“得疏通,得给他们找个泄洪的口子。”
他知道,必须想办法,分化瓦解这个以毛承禄为核心的复仇小团体。
否则,迟早要出大事!
“来人。”他对着门外,轻轻喊了一声。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干爹有何吩咐?”
“去,”高启潜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眯起,像一只准备捕猎的夜猫,“备一份薄礼,不用太贵重,显得咱家刻意。就说咱家说的,请耿仲明耿副将,过来……喝杯茶。”
他选择的目标,很明确。
毛承禄是毛文龙的长子,是这个团体的精神领袖,威望最高,不可能拉拢。
孔有德就是个愣头青,有勇无谋,不足为虑。
尚可喜……此人太过深沉,像口深井,看不透,暂时不能动。
只有这个耿仲明,有勇有谋,为人相对沉稳,又不像毛承禄那样,背负着为父报仇的“道德枷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这种人,最看重实际的利益。
也……最容易被收买。
……
与此同时。
岛上另一处,一间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旧的军帐内,气氛,却压抑得像是坟墓,让人喘不过气。
毛承禄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是一堆摔得粉碎的酒坛子碎片。
“他娘的!”孔有德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那张黝黑的脸膛,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憋屈!真是太他娘的憋屈了!”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帐内来回踱步,指着门外的方向,破口大骂:“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现在呢?你他娘的出去看看!弟兄们一个个都钻钱眼儿里去了!他妈的还有谁记得大帅是怎么死的?!”
“袁崇焕那个狗贼,现在还稳稳当当地坐着他的辽东督师!朝廷倒好,派个不阴不阳的阉人过来,每天就知道撒钱,撒钱!这是什么意思?拿钱,买咱们大帅的命吗?!我呸!”
“行了,有德,少说两句!”耿仲明皱着眉头,沉声喝止了他。
他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碎片的毛承禄,缓缓说道:“大哥,光在这里发火,摔坛子,没用。咱们,得想个办法。”
“办法?”毛承禄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和无力,“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联名上奏的折子,送上去就跟石头掉进海里一样,连个响儿都没有。高启潜那个老狐狸,油盐不进,滑得跟泥鳅似的。咱们现在,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空有一身力气,却他妈的使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在帐外低声禀报。
“报!耿副将,总兵府的高公公,派人来了。说……说请您过去一叙。”
一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孔有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怒道:“好你个阉人!这是想把我们兄弟,一个个叫过去,分化瓦解,逐个击破吗?!”
“仲明,你不能去!去了就是鸿门宴!这老阉狗没安好心!”
毛承禄的目光,也像两道利剑,落在了耿仲明的脸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怀疑。
耿仲明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看着帐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许久,都没有说话。
高启潜的意图,他当然清楚。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拒绝?
那等于,是公开和朝廷派来的监军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法。
去?
又如何向身边的这帮,视自己为兄弟的人交代?
他缓缓地站起身,没有理会旁边暴跳如雷的孔有德,只是对着毛承禄,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道:“大哥,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的衣甲,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昏黄的灯笼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衬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个帐篷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去了。
皮岛的夜,还很长。
而这场由金钱、仇恨和野心交织而成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