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人,您老这……这招儿真的灵光?”
郑芝龙在旗舰船舱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来回踱着步,脚下的木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直响,听得人心烦意乱。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咱们就这么大咧咧放出风去,说咱们粮草接济不上,弟兄们心里不痛快,眼瞅着就要散伙……刘香那老狐狸,还有那群红毛鬼子,他们又不缺心眼,能信咱这话?”
马士英老神在在地端着那只青花瓷茶杯,指甲盖轻轻刮着杯沿,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几片茶叶沫子,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一官,你这沉不住气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兵法咋说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咱们前一阵子又是操练兵马,又是往船上搬炮弹,那动静闹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咱们要干大事了,他们肯定一个个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派那些贼眉鼠眼的探子盯着咱们的屁股。
现在,咱们突然偃旗息鼓,说不打了,他们信不信,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他们会比咱们还想知道‘到底咋回事’!”
“更想知道‘到底咋回事’?”
郑芝龙猛地停下脚步,粗糙的大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的迷糊,“您的意思是……他们会加派更多的人手,死乞白赖地打探咱们的虚实?”
“然也,孺子可教。”
马士英这才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只有老狐狸才有的,那种洞悉一切的微笑,
“咱们放出去的,是迷魂阵,他们越是看不清楚,就越会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越会动用他们藏得最深、自以为最可靠的那些钉子,去挖所谓‘最真实’的消息。到那个时候……咱们再不经意地给他们一个‘最可靠’的,他们才会像饿狗见了肉包子一样,深信不疑。”
郑芝龙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您的意思是,咱们还得再唱一出大戏,故意露个破绽给他们瞧瞧?”
“不是破绽,是一份‘厚礼’。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马士英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咱们得让你一官,亲自去送这份‘厚礼’,而且得送得‘恰到好处’。”
“我亲自去?”郑芝龙用指头戳了戳自己的鼻子,有点反应不过来,“去哪儿送?怎么个送法?难道还敲锣打鼓送上门?”
“去个好地方,一个能让消息飞得比鸟还快的地方。”马士英脸上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泉州府,最出名的那个‘销金窟’,‘醉仙楼’!一官你啊,不是哪里的常客吗?
就装作跟本官因为出兵的事儿闹翻了,心里憋屈,去那里喝花酒,找姑娘,好好解解愁……顺便呢,酒后吐个‘真言’,把咱们的‘底’给漏了。”
“醉仙楼?喝花酒?”
郑芝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子转过弯来,明白了马士英的鬼主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哎呦喂,妙啊!太妙了!那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各路探子比楼里的姑娘还多得多!老子跑去那儿,喝他个酩酊大醉,吹牛不上税,‘一不留神’漏点‘心里话’出去,他们还不得当成圣旨给供起来?”
“正是此理,一点就透。”马士英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啊,一官,这戏可得演足了,不能露馅。你得真喝,至少看起来像真喝多了,喝得七荤八素,还得找个让你‘一见倾心’的‘红颜知己’,在她耳边‘吐露心声’,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至于哪个姑娘是你的‘红颜知己’,哪个是咱们提前安排的人,哪个又是别人安插的耳朵,那就得看一官你老人家的眼力劲儿了,可别把‘真言’吐错了地方。”
“嘿嘿,这个您老就放一百二十个心!”郑芝龙咧开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要说排兵布阵,运筹帷幄,老子给您提鞋都不配;可要说在这风月场里逢场作戏,装疯卖傻,老子可是祖师爷级别的!保证把那些探子们,哄得一愣一愣的,让他们觉得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记住,”马士英收起笑容,郑重叮嘱道,“你到了那里,要‘醉’,要‘怒’,要‘怨’,要‘不甘’,把对朝廷迟迟不给粮饷,对本官‘瞎指挥’的不满,都给我淋漓尽致地发泄出来!然后,最关键的一点,是在‘醉醺醺’、‘迷迷糊糊’之中,‘无意间’透露一个‘准确’的出征时间,就说……后天!你被我逼得实在没办法了,后天必须带队出发,不然军法从事!”
“后天?”郑芝龙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行!就后天!老子就说被马大人你这个酸秀才逼得没活路了,后天就算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走!”
“嗯,时间点要说得‘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别一下子说全了,留点空白,让他们自己去猜,去补全,这样才更像是酒后胡话,才更逼真。”马士英不放心地又补充了一句。
“明白!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
两天后,泉州府,醉仙楼。
华灯初上,夜幕刚刚降临,整个醉仙楼便已是灯火辉煌,如同白昼。楼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混杂着酒香、脂粉香和女人的娇笑声,直冲云霄,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醉生梦死的气息。
郑芝龙一身不起眼的富商打扮,只带着几个精悍的亲信,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去。他一进门,也不看引路的龟奴,就扯着大嗓门喊:“老鸨!死出来!给老子把最好的酒,最红的姑娘都叫来!今儿个老子心里不痛快,不醉不归,谁敢拦着,老子拆了你的楼!”
老鸨一看来的是郑芝龙这位海上煞神,吓得腿都软了,哪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像哈巴狗一样点头哈腰地迎上来,亲自引着他往楼上最豪华、最隐蔽的包间里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郑芝龙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怀里搂着一个衣着暴露、香气袭人的美娇娘,一会儿拍着桌子破口大骂,一会儿又抱着那女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流涕,把个“怀才不遇”、“受尽鸟气”的悲愤将领形象,演得是入木三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妈的……马士英……那个……酸不拉几的秀才……就会……就会纸上谈兵……瞎指挥……老子……老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双大手却在那女子滑腻的肌肤上不老实地游走。
那女子咯咯娇笑着躲闪,一双媚眼如丝地给他斟酒:“哎呦,将军,您可喝多了,少说两句吧,这墙可不怎么隔音,小心隔墙有耳呢……”
“耳……耳朵?老子怕……怕个鸟!”郑芝龙重重地打了个酒嗝,一把将那女子搂得更紧,几乎是把嘴凑到了她耳朵边上,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隔壁那些竖着耳朵的“有心人”听个一清二楚,“他……他马的……逼老子……后天……就是后天……就得出……出海……去打那些龟儿子……等老子……回来……回来再跟他算账……”
话还没说完,郑芝龙脑袋一歪,重重地靠在那女子的香肩上,发出了震天响的呼噜声,像是真的醉死过去了,人事不省。
那女子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轻轻拍了拍郑芝龙的后背,随即不动声色地对着门外,用眼角的余光使了个眼色。
没过一会儿,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厮,端着一碗醒酒汤,低着头走了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醉仙楼后巷那迷宫般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醉仙楼里好几个不同的包间,也有人借着如厕、访友等各种由头,行色匆匆地离去。
夜色深沉,几条黑影,如同离弦之箭,分别朝着泉州城外不同的方向,快马加鞭,急驰而去。
他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个从郑芝龙嘴里“撬”出来的,“千真万确”的绝密消息,第一时间送到各自的主子手上。
郑芝龙,后天出征!攻打满刺加!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南洋各方势力的情报网络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