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总兵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寒风跟刀子似的,卷着关外的沙砾,狠狠抽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在催命。
袁崇焕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混着灰烬滚了一地,将名贵的地毯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他却浑然不觉,那张素来还算沉稳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疯了!一定是疯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就在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惊雷,将他整个人都给炸蒙了。
建奴……绕道蒙古,破大安口和龙井关,入寇了!
一战下遵化,大掠全城,兵锋直指京师!
这个消息,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袁崇焕的心脏。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京师!
那可是大明的都城!是天子脚下!
他袁崇焕,身为蓟辽督师,总揽关外军务,最大的职责是什么?不就是将建奴死死地挡在关外,护卫京畿万全吗?
可现在呢?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宁锦防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人家压根就没从他这儿走,直接从他眼皮子底下绕了过去,一刀子捅向了大明的心窝子!
“耻辱!奇耻大辱!”
袁崇焕双目赤红,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老高。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的念头,就是回援!立刻!马上!
“来人!传我将令!”他冲着门外嘶吼,“点齐关宁铁骑所有兵马!所有!一个不留!备足十日干粮,即刻驰援京师!快!”
勤王!
这是他作为臣子,唯一的选择!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京城里是何等的惶恐不安,文武百官是怎样的惊慌失措,那位年轻的天子,又是怎样的……愤怒与失望。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一想到崇祯皇帝那双锐利而冰冷的眼睛,袁崇焕就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必须回去!哪怕是拼上整个关宁军的家底,也必须将功补过,把建奴挡在北京城外!
整个宁远大营,瞬间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搅动得人仰马翻。战马的嘶鸣,甲胄的碰撞,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呵斥,汇成了一片嘈杂的战争序曲。数万关宁军精锐,这支大明最锋利的战刀,正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准备踏上那条千里迢迢的勤王之路。
袁崇焕披上甲胄,手按剑柄,刚要走出督师府,亲自督阵。
“报——!”
一声凄厉悠长的呐喊,由远及近,撕裂了营中的喧嚣。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开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京师……京师八百里加急!圣……圣旨到!”
“什么?!”
袁崇焕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连忙摆下香案,跪地接旨。
传旨的太监,脸色同样难看,他展开那卷明黄色的丝绸,用一种尖利到近乎诡异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已知建奴入寇,京师危急。然,国门之固,非在一城一地,而在歼敌于野,断其根基。蓟辽督师袁崇焕,着即刻统领宁远、锦州两镇所有精锐兵马,尽数出关,猛攻辽东!”
“辽东?”袁崇焕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京城都要被人端了,不让他回师救援,反而让他去打辽东?这不是胡闹吗?!
然而,那太监并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继续用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念了下去:
“宁远、锦州二城,只留老弱病残及民壮守备即可。尔部出关之后,须与建奴主力血战,不计伤亡!朕,给你定下一个章程……”
太监顿了顿,抬起眼皮,阴冷地扫了袁崇焕一眼,那眼神,看得袁崇焕心里直发毛。
“所部将士,伤亡不达四成,绝不准回军!钦此!”
“嗡——!”
袁崇焕的脑子,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伤亡……不达四成,绝不准回军?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让他带着关宁军,去跟建奴换命啊!
这哪是圣旨?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袁督师,接旨吧。”太监将圣旨往他面前一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说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些年,朝廷投在辽东的钱粮,如山如海,现在,也该是你们报效国家的时候了。”
袁崇焕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不是傻子。
当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去之后,一个无比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换家!
陛下这是要跟皇太极……换家!
皇太极倾巢而出,主力尽在我大明腹地。那么他的老巢辽东,此刻必然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陛下这是……根本就没指望他回援京师!
陛下手里,一定还有别的牌!
他猛然想起了之前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情报。
皮岛的毛文龙被“斩”后,东江镇看似群龙无首,实则兵力未损,如同一头蛰伏的猛虎。
那个被招安的海上巨寇郑芝龙,率领着数万水师,号称“皇家水师”,却一直盘踞在崇明岛,好像在等待什么任务……
一把刀……
两把刀……
再加上他袁崇焕手中的这第三把,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三把钢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插向建奴的腹心!
这是一个何等庞大,何等冷酷,何等……不计代价的惊天之局!
大明,地大物博,人口近两万万!损失得起!他这五万关宁军,就算是全都填进去,对于整个大明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建奴呢?
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余万人口,能拉出来的成年男丁,撑死了也就十万出头!他们的每一个士兵,都如同金子般珍贵!只要失败一次,就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想通了这一层,袁崇焕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终于明白了,陛下那道“伤亡四成”的军令,不是疯狂,而是……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这是在逼他,逼着他袁崇焕,逼着整个关宁军,去和建奴拼命!用大明的血,去耗干建奴的血!
至于临阵脱逃?或者阳奉阴违?
袁崇焕看了一眼传旨太监身后,那几个眼神锐利如鹰,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他心里清楚,史可法大人执掌的军法部,那些无孔不入的监军,恐怕早就渗透到了各镇各营。谁敢怠慢,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袁崇t焕!
再说了,现在可是崇祯元年!
大明的天,还没塌下来!
没有人,包括他袁崇焕,包括祖大寿,会相信区区建奴,能入主中原。大明的军心民心,尚在!
“臣……袁崇焕……领旨谢恩!”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手颤抖地,接过了那份沉重如山的圣旨。
“传我将令!”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决绝。
“全军转向!”
他看着帐外那些整装待发,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的将士们,一字一顿地吼道:
“目标——辽东!”
“踏平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