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一名浑身沾满尘土和霜气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洪承畴的中军大帐,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急促:“督……督师!前方八百里加急!盘踞在大同府外的反贼‘过江龙’,于昨日深夜,率众……攻……攻陷了范家堡!”
大帐之内,温暖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氛。发布页LtXsfB点¢○㎡
洪承畴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苦思冥想,听到禀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过江龙?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个名字。一个在山西地界上,来回乱窜,手底下拢共不过两三千人的小毛贼,时而被官军追得像狗一样跑,时而又冒出来劫个小村寨,成不了什么气候。
范家堡?
这个他倒是有印象。晋商八大家之首的范家,在边墙附近修的一个乌龟壳,明面上是商铺货栈,实际上是他们囤积粮草、走私违禁货物的黑窝点,比一般的县城都坚固。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动用八百里加急,拿到他这个勤王大军主帅的面前来报?
“知道了。”洪承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火气,“让大同总兵自己看着处理,本督现在没空搭理这些蟊贼!”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十万边军精锐,好不容易在他的整合下集结完毕,正浩浩荡荡地开赴京师勤王。可大军刚一进入山西境内,就他娘的快要断炊了!
陕西、山西,这几年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时有发生,官仓里更是连老鼠都饿死了。
陛下从内帑里挤出来的几十万两雪花银,他是一两都没敢贪,全交给了总后勤部,让他们沿途采买粮草。可那些地方官,一个个都哭穷,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派人去找那些富得流油、家里金山银海的晋商大户,人家一个个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嘴上说着“为国分忧,义不容辞”,可一问到粮食,就两个字——“没有”。
没有?!
放他娘的狗屁!
洪承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粮仓里的粮食,怕是都多到发霉,能养活整个山西的百姓了!他们就是想囤积居奇,等着他这十万大军的粮价,涨到天上去,好发一笔国难财!或者以数倍的价格卖到关外去。发布页Ltxsdz…℃〇M
可他,偏偏还没什么好办法。
强征?
那等于就是把整个山西的士绅阶层,都给逼到对立面去!到时候,都不用关外的鞑子打过来,他这后院,就得先起一把能把他烧成灰的大火。
“督师……”身边的亲兵统领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随军携带的存粮,最多……最多还能支撑三日了。三日之后,大军若是再无粮草补充,恐怕……恐怕会生哗变啊!”
洪承畴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十万大军,一旦断粮哗变,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别说勤王了,不掉头回来把山西给抢了,都算是他治军有方了!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大军就地休整,自己豁出去这张老脸,再去跟那帮属貔貅的晋商“谈谈心”的时候。
“啾啾——啾——”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与众不同的、尖锐而短促的鸽子叫声。
片刻之后,一名心腹亲信快步走了进来,双手之上,郑重地呈上一个刚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蜡封的细小竹管。
这是……某内线的飞鸽传书?
洪承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一样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接过竹管,用指甲掐开蜡封,从中倒出了一张卷得比牙签还细的纸条。
他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只见那薄如蝉翼的纸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仿佛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之气的大字——
“粮草无算。”
粮草……无算?!
洪承畴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帐外那名还在等待命令、一脸惶恐的斥候,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过江龙……
范家堡……被攻陷了……
粮草无算……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拼接成了一幅让他遍体生寒的完整图景!
“传我将令!”
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嘶哑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亢奋!
“全军转向!放弃原定路线!目标,范家堡!”
“告诉将士们!给本督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剿灭反贼‘过江龙’!夺回被贼寇劫走的粮草!!”
……
当洪承畴率领着十万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地杀到范家堡时,所谓的反贼“过江龙”,早已跑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整个堡寨,静得出奇。除了几座靠近堡门的粮仓被搬空了,显得有些凌乱之外,其余那上百座如同一座座小山般巨大的窑洞式粮仓,竟然……完好无损,连门锁都没被撬开!
“开!给我打开!”
士兵们用巨木撞开一座粮仓的石门,一股米粮特有的、沁人心脾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只见那深不见底的巨大窑洞里,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从地面,一直堆到了十几米高的洞顶!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发……发财了!!”
“这么多粮食!天啊!咱们有救了!!”
饿了好几天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前几日的萎靡、焦躁和绝望,一扫而空!无数人冲进粮仓,激动地抱着麻袋又哭又笑。
洪承畴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他翻身下马,缓缓走进一座粮仓,空气中冰凉的米香让他精神一振。他随手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米。
米粒饱满,色泽晶莹,入手微凉,没有丝毫霉变。
是上好的暹罗香米。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一个刚刚被士兵们从粮堆深处拖出来的麻袋上。那麻袋的角落里,用红色的染料,印着一个有些模糊,但他却无比熟悉的标记。
那是一艘扬着满帆的福船,底下是三个篆体的泉州府标记。
那是……南洋总督马士英麾下,南洋船队的徽记!
洪承畴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想起来了。
上一次,他在陕西围剿李自成,大军被困在商洛山里,眼看就要弹尽粮绝。也是这个“过江龙”,恰到好处地,“劫”了一支晋商的商队,然后又恰到好处地,被他带兵“追上”,丢下了大批的粮草和军械……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
那两次呢?
而且还是在这种最要命、最关键的关头,送上这样一份天大的,足以扭转战局的“礼物”?
洪承畴缓缓地直起身子,抬头,望向了遥远的,京师的方向。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一万地确定了。
这个神出鬼没的“过江龙”,根本就不是什么反贼。
他是一把刀。
一把……远在某某人,递出来的,藏在阴影里,专门用来办一些他洪承畴,和某某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都绝对不能去办脏活的,黑刀!
范家……
呵呵,晋商八大家之首,手眼通天,连远在万里的南洋粮食都能搞到,却不愿意拿出一粒米来支援国家。
其心,可诛。
“商人可以赚钱……”洪承畴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别忘了自己的祖祖是谁。”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后脑。他意识到,自己窥见了这盘大棋之下,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这件事,不能说。
不能问。
甚至,连想,都不能多想。
否则,就是粉身碎骨,九族消消乐的下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因为有了粮食而欢呼雀跃、士气高涨的士兵,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对着身旁的将领,下达了简洁有力的命令。
“传令下去,清点粮草,全速装车。”
“天亮之后,大军开拔!全速……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