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裹挟着一股子生腥味儿,劈头盖脸地砸在郑芝龙那张黝黑的脸上,黏腻得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没擦,只是眯缝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像是海里刚捕捞上来的,透着一股子野劲儿。
“他娘的,还真给老子赶上了!”他低声咕哝,喉咙里发出一种混合着烟草和海腥的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兴奋。
身后的沙滩,密密麻麻全是人影,旌旗招展,猎猎作响。五万多条汉子,一个个跟刚从海里捞起来的巨兽似的,浑身湿漉漉的,却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野劲儿。他们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寒光,眼神里,是常年与风浪搏斗、与海寇厮杀磨砺出的精悍。
鸭绿江口,辽东苦寒之地。谁能想到,今儿个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落下来一群“海里来的”土匪?说土匪,倒也不全是,说是海寇,可这架势,又比寻常海寇多了几分章法。
岸边,几个留守的鞑子兵,瞧着这乌压压的人海,早吓破了胆子。那腿肚子一软,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钻,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嚎:“明狗!明狗杀来了!”那声音,带着绝望,在空旷的海边显得格外刺耳。
“嚎个屁啊!”郑芝龙扯着嗓子,猛地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压过了海风和波涛。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步履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弟兄们!都听好了!给老子抢!抢他个寸草不生!抢他个鸡犬不留!那些汉人奴隶,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老子带走!南洋那地儿,缺的就是人!听明白了没有?!”
这号令,简直比什么军令状都管用,直接捅到了这帮海盗骨子里最贪婪、最直接的欲望。
“嗷——!”
刹那间,五万多号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就朝着林子深处扑去。那场面,简直是群狼入羊圈,连天边的海鸥都被吓得高飞三尺,盘旋着,发出惊恐的鸣叫。整个鸭绿江口,瞬间被杀戮的欲望点燃。
副手陈晖提着腰刀,一溜小跑过来,脸上兴奋得直抽抽,眼珠子亮得跟铜铃似的。
“大帅!您瞧瞧,这鞑子的地盘,跟老子们海上抢的那些货船,可不一样啊!”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远处被踏平的草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狂喜,“这随便一块地,可都是肥肉啊!金银粮食,还有那活生生的人……啧啧!”
郑芝龙瞥了他一眼,没搭腔。手里掐着的旱烟杆子,轻轻磕了磕靴筒,烟灰随着海风飘散。
不一样?他娘的,怎么不一样?一样都是没王法的地儿,一样都是拿刀子说话!只不过,这回抢的,是陆地上的“海船”罢了。这鞑子的地盘,可不就是一条大船?上面装着的,可比那些番商的货船,值钱多了!而且,这回不是偷偷摸摸地抢,是光明正大地抢!
沿着简易的栈道,大军一路往北,直插后金腹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沿途的村庄,原本还升着几缕炊烟,可还没等郑家军杀到,那些鞑子兵,还有些稍有风吹草动的,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屋门敞开,锅灶尚温,可见撤退之匆忙。
跑?跑得掉吗?!郑芝龙冷笑一声,他那双浸透了海风盐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光。
“他娘的,老子看这鞑子是真把家底都搬到关内去了!”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嘲讽,“这辽东,活脱脱一个空壳子!就剩些老弱病残,还有些被奴役的汉人……真是便宜了老子!”
眼前,一座小小的堡子,孤零零地立在风雪里,城墙残破,几块石头摇摇欲坠。门口稀稀拉拉几个老头子,手里杵着木棍,哆哆嗦嗦地守着。那几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绝望与恐惧,仿佛等待的不是敌人,而是死神。
“这……这算个啥?”陈晖见状,眉头一挑,有些不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鞑子就这么不设防?不怕咱们给他抄了老家?也太瞧不起人了!?”
郑芝龙骑在马上,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城门。他心里,却门儿清。这哪是鞑子不设防?这分明是崇祯那小子,算计得太精!把鞑子的主力都给诱到关内去了,然后,再放他们这些“海盗”,从背后捅刀子!
“来啊!给老子攻城!”郑芝龙懒得废话,一挥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像船桨划破海面。
“杀!”
仅仅一个照面,那小堡子就四分五裂。郑家军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常年在海上讨生活,打起仗来,一股子狠劲儿,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在他们看来,陆地上的城墙,比海上的飓风可好对付多了。木棍、石头,在火铳和板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城破,便是血腥的开始。
“金银珠宝!全都给老子搬出来!”
“粮食!布匹!统统不许放过!”
“人!活人!都给老子捆了!”
呐喊声,惨叫声,火光冲天,将暮色都染红了几分。那些被圈养在堡子里的汉人奴隶,一个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他们看着这些手持钢刀、说汉语的“天兵”,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是希望,是恐惧,还是麻木?像是一群被遗弃的孤儿,突然面对一群陌生的亲人,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别怕!咱们是明朝的王师!”一个郑家军的汉子,粗声粗气地吼道,他把手里的弯刀往地上一插,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那动作吓得几个孩子往后缩了缩,“都给老子起来!跟咱们走!去南洋,有吃有喝,再不用受鞑子的鸟气!”
“南洋?那是什么地方?”一个老汉哆哆嗦嗦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能活命吗?”一个年轻妇人,紧紧地护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
汉人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几十年的奴役,早已磨平了他们反抗的意志,也消磨了他们对生的渴望。他们太久没见过希望,以至于希望来了,他们反而不敢相信。
“活命?哈哈!跟着老子,当然能活命!”那汉子嘿嘿一笑,指着那些被捆起来的鞑子兵和他们的家眷,眼中闪烁着快意,“这些狗鞑子,才是要没命的!懂了没?!咱们大帅说了,凡是抢来的,都是咱们的!凡是鞑子有的,都是咱们要的!”
这一下,汉人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麻木,到一丝丝的希冀,再到狂热。是啊!跟着他们!总比留在这里,被鞑子奴役好!至少,还有活路!至少,还能看到一点点血性!那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在郑芝龙的军令下,汉人不管是奴隶还是包衣,只要能动的,统统被带走。就像搬运货物一样,只不过,这批“货物”会说话,会喘气,还会带着感激的眼神。
“大帅,这些牛羊怎么办?还有这些皮毛,人参……”陈晖指着堆积如山的缴获,有些为难,“咱们这人手,有点不够啊!总不能把船都给塞满这些玩意儿吧?”
郑芝龙跳下马,走到一堆金光闪闪的金锭前,随手拈起一块,掂了掂。沉甸甸的,冰冷而真实。他嗅了嗅,仿佛能闻到那金子里藏着的血腥味和权力的味道。
“不够?那就把多余的,都给老子烧了!”他冷哼一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不走的,宁可毁了,也绝不能留给鞑子!至于这些金银……哼,一半给老子装船,运回泉州!另一半嘛……”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像极了海面上被阳光折射的粼粼波光,深藏着不为人知的盘算。
“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去京城!交给崇祯小皇帝!”
陈晖一愣,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半?给皇帝?!”他有些肉疼,那表情活像被人割了块肉。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够他们郑家军逍遥好几年了!这可是他们出生入死,用命换来的!
“你懂个屁!”郑芝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那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娘的,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江湖,更是人情世故!老子能有这泼天富贵,是谁给的?是崇祯那小子!他给老子创造了机会!老子要是吃独食,以后还想不想混了?!眼皮子这么浅,怎么跟老子闯大事业?!”
他将那块金锭抛了抛,又稳稳接住,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把玩一枚石子。
“一半给他,算是投名状!也算是告诉那小子,老子郑芝龙,是个懂规矩的人!以后,还有更大的买卖,等着老子去干呢!”他眼底深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种老狐狸般的精明。这笔买卖,看似亏了一半,实则赚了个大的,赚的是皇帝的信任,是更大的机会。
陈晖这才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刚才的肉疼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佩服。
“大帅英明!”
是啊!大帅这回可是发大财了!金银珠宝,人参皮毛,牛羊战马,缴获无数!最关键的是,还带走了数不清的汉人!这些人到了南洋,那可都是劳动力,都是财富啊!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去发家致富,顺带着,还做了件替天行道的大好事儿!
与此同时,后金腹地,战火连天。那些被抽调一空的后金守军,在听到鸭绿江口的烽火后,彻底崩溃了。
“快!去盛京!快去禀告大汗!”一个守兵连滚带爬地从烽火台下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咱们的家……家没了啊!”另一个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就空虚的防线,如今更是千疮百孔。
盛京。
“报!鸭绿江烽火!郑芝龙部……部已入辽东!”
“什么?!”
“盛京危矣!”
这鞑子,在听闻后方起火,而且根本看不到任何援兵的情况下,士气瞬间跌到了谷底。前线的将士在关内厮杀,老家却被偷了,这种滋味,简直让他们抓狂。
“跑!都给老子跑!”
一时间,整个辽东大地,到处都是逃亡的鞑子兵。他们放弃了抵抗,放弃了家园,只顾着没命地往盛京方向跑。因为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可郑芝龙的五万大军,却如同一把巨大的绞肉机,步步紧逼,寸草不留,将那些溃逃的鞑子像碾麦子一样碾碎。
夕阳西下,鸭绿江的水,被晚霞染成了血红色,波光粼粼间,仿佛映照着无数亡魂。
一艘艘巨大的海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船舱里,装满了金银珠宝,也装满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汉人,他们眼中闪烁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对眼前这群“海盗”的敬畏。
而辽东,却已是烈火熊熊,焦土千里。
这场由崇祯精心策划的“釜底抽薪”,才刚刚拉开序幕。
郑芝龙叼着旱烟,看着漫天的火光,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野心,有得意,更有对眼前局势的掌控。
“好戏,这才刚开始嘛……”他自言自语道,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野心和对未来的憧憬。他不知道,在大凌河,另一场更惨烈的大戏,也已经到了最高潮,正等着他这把锋利的刀子,去收割最后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