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发布页LtXsfB点¢○㎡
殿外的杀声、惨叫声、建筑坍塌的轰鸣声,隔着厚重的宫墙和重重殿宇,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潮汐。
但那股子混杂着木料燃烧的焦糊味和淡淡血腥味儿的空气,却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萦绕在崇祯的鼻尖,提醒着他,这座帝国的都城,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炼狱。
崇祯背负双手,静静地站在巨大的京师沙盘前。
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建筑模型精致无比,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府邸,都清晰可辨。而此刻,代表着“鞑子”的黑色小旗,已经插满了东城和西城的绝大部分区域,像一片迅速蔓延的、致命的黑斑。
唯有中央那片象征着皇城的区域,依旧干净,被三百多杆代表着皇家护国军的、崭新的日月龙旗牢牢护卫着,像是一座黑色海洋中的孤岛。
他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宛如寒潭般的冰冷。
“陛……陛下……”
王承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此刻一张老脸煞白如纸,嘴唇都泛着青紫。
他刚刚从皇城城墙上下来,亲眼目睹了鞑子攻城的惨状,也亲眼看到了护国军火器的雷霆之威。可即便如此,城外那冲天的火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是让他这个见惯了宫廷险恶的老人,感到一阵阵地胆寒。
“陛下……京城……京城快完了啊……”王承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您就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些畜生,在咱们的都城里……为所欲为吗?这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崇祯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拿什么去击退鞑子入城的十万大军?就凭手中的两万皇家护国军吗?能守住皇城就谢天谢地了,搞不好自己都要坐热气球跑路。
崇祯给过所有勋贵机会,他让孙传庭带着一百万两银子去整顿京营,结果那些勋贵是怎么做的,烧孙传庭军服,偷人家粮草,强迫崇祯把孙传庭贬嫡出京。
吃空饷喝兵血,一桩桩,一件件,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
崇祯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大伴,你看这京城,像不像一个……生了恶疮的病人?”
王承恩一愣,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恶……恶疮?”
“是啊。”崇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勋贵府邸、高官大宅的模型,“你看这里,英国公府,三代国公,食邑数万户。你看这里,成国公府,世袭罔替,良田数十万顷。还有这里,这里,这里……那些尚书、侍郎、巨富……哪一家不是金山银海,富可敌国?”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每点到一处,王承恩的心就跟着沉一分。
“可是,”崇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他们可曾缴纳过一份赋税,国库里呢?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朕登基以来,为了区区百万两的军饷愁得彻夜难眠?”
“这……”王承恩哑口无言。这是事实,他比谁都清楚。
“这就奇怪了,不是吗?”崇祯终于转过身,看着王承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大明开国两百余年,与太祖爷那时相比,天下开垦的田地是不是更多了?”
王承恩下意识地点头:“那是自然,湖广、江西、南直隶等地,新垦之田,十亿亩是有的。”
“人口是不是也更多了?”
“陛下圣明,如今我大明之人口,怕是早已过万万之数。”
“海外贸易,佛郎机人、红毛夷人,用装满了白银的船,来换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流入我大明的银子,是不是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都数不清?”
“是……听闻月港、广州等地,每年流入之白银,何止千万两。”王承恩越听越糊涂。
“各种工商业,江南的织造局,松江的棉布,景德镇的瓷窑,南方的铁矿盐井,是不是也比太祖爷那会儿兴盛百倍?”
“确……确实如此。”
崇祯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田更多了,人更多了,银子更多了,生意也更兴旺了……可为什么,国家的钱,反而越来越少了?国力,反而越来越弱了?大伴,你跟了朕这么久,你告诉朕,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地砸在王承恩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满朝的文武,也不是没人想过。可他们得出的结论,无非是天灾人祸,是辽东糜烂,是流寇四起……
可今天,听着皇帝这番话,他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理由,好像……都只是些皮毛。
看着王承恩那张茫然又痛苦的脸,崇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怜悯。
他重新转过身,看向沙盘,声音悠远得像是从历史深处传来。
“因为,这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吃进去的东西,是不少,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可这些东西,没有变成气血,去滋养四肢百骸,反而全都堆积在身体的某一个地方,变成了一个个巨大无比、流着脓水的烂疮。”
“这些烂疮,不仅不为身体提供任何养分,反而还在疯狂地、贪婪地吸食着身体里本就不多的气血,让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
“田地是多了,可这些田,大多都在谁的名下?在那些官绅、勋贵、藩王的名下!他们用‘投献’‘诡寄’的法子,把本该朝廷收税的田,变成了他们自己的免税田!朝廷的税基,反而在不断缩小!”
“人口是多了,可在册的丁口,又有多少?无数的百姓,为了躲避苛捐杂税,宁可抛弃土地,成为流民,或者卖身给大户人家当奴仆!他们从国家的子民,变成了私人的财产!朝廷,管不了他们,更收不上他们的税!”
“银子是多了,可这些银子,流进了谁的口袋?是那些官商勾结的走私商人!是那些躲在背后分红的士大夫!他们嘴上喊着‘禁海’,背地里却用这些银子,买田置地,豢养家奴,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国库见了几个子儿?”
“工商业是兴盛了,可商税呢?矿税呢?那些自诩清流的东林君子们,视商税为‘与民争利’,想尽办法阻挠。可他们自己,谁家在江南没有几家绸缎庄?谁家在海外没有自己的船队?”
崇祯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冰冷,一句比一句残酷。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大明朝那看似光鲜的外皮,一层层地剥开,露出了底下那早已腐烂生蛆、不堪入目的血肉。
王承恩听得浑身发冷,汗如雨下。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温暖如春的乾清宫里,而是置身于一个冰冷的停尸房,而躺在面前的这具巨大无比的尸体,就是大明。
“所以……”崇祯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这财富,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存着,变成了脓疮里的脓血。”
他伸手指着沙盘上那些被黑色旗帜覆盖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笑意。
“你说,当水只进不出,全都汇于一潭,变成一潭散发着恶臭的死水时……那潭外的田地,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