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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聂小倩·恭之印·信之印(上)

    金华,北郭,兰若寺。发布页LtXsfB点¢○㎡


    赵真真站在寺门口,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风吹日晒,只剩几道木纹。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嘴。风从庙里吹出来,凉的,硬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腥。血的腥。


    她站在门口,铜钱在口袋里发烫,不是温的,是烫的。她没有进去,她在等人。


    寺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鬼,是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背后背着一个剑匣,剑匣很大,几乎和他一样高。他的脸很黑,不是晒的黑,是风吹的黑。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看了赵真真一眼,又看了燕七一眼,又看了商三官一眼,又看了李煜、钱彬、田七郎、沈巍一眼。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很快,很轻,像刀锋划过水面。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燕七背后的剑匣上。


    “你也是用剑的?”他问。声音很粗,像石头滚过地面。


    “嗯。”燕七点头,“第七代。”


    燕赤霞沉默了一下。他走过来,手指轻轻拂过燕七剑匣上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他触碰的瞬间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和燕赤霞手中的剑产生了共鸣。


    “剑匣传了七代,还没丢?”燕赤霞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没丢。”燕七把剑匣卸下来,放在地上,“第一代传下来的规矩,人在剑在。”


    燕赤霞低头看着那个剑匣,看了很久。剑匣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明灭不定,像在呼吸。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初见时的锐利,而是某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透过这个剑匣,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燕七。”


    “燕七……”燕赤霞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第七代,叫燕七,好记。”


    他转身往寺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剑匣里的剑,饿了三百年的,不只是我这一把。”


    燕七站在原地,看着燕赤霞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是你什么人?”李煜小声问。


    “祖先。”燕七的声音很轻,“第一代。”


    “那他怎么还活着?”


    燕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匣。剑匣上的符文还在发光,和燕赤霞手中的剑遥相呼应。


    “他不是活着。”沈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像枯叶落地,“他是执念。三百年的执念。”


    众人转头看向沈巍。


    “走阴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沈巍指着燕赤霞的背影,“他的身体已经死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他的剑意,他的执念,他三百年没做完的事。”


    燕赤霞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百年前,我没能救下聂小倩。”


    他的声音停了。风从庙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气。


    “我赶到兰若寺的时候,她已经被树妖姥姥炼成了鬼。她的魂魄被锁在树里,她的记忆被嫉妒使徒篡改。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她只记得一件事——饿。”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左额斜划到右颊。疤是白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杀了树妖姥姥。但已经晚了。她的魂魄散了,飘在兰若寺的每一个角落。我用了三百年,才把她重新聚起来。但聚起来的,只是一缕执念。她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一个本能——摸。”


    他看着宁采臣的方向。


    “摸那个不怕她的人。”


    宁采臣站在大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


    “她摸了我三天。”他说,“她的手很凉。”


    燕赤霞看着他,看了很久。“三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让她摸过。”


    “谁?”


    “你。”燕赤霞的声音更轻了,“你的前世。宁采臣,你考了三年没考上,到处游历,走到兰若寺,住了三天。她摸了你三天,你给她取了名字,你教她认字,你给她写了‘人’字。你答应她,会回来接她。”


    宁采臣愣住了。


    “你没有回来。你死了。病死在家里。你的魂魄在阴间飘了三百年,找了她三百年。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你只记得一个名字——聂小倩。”


    宁采臣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本旧书,看着书页上他用红笔圈着的那行字——“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我不记得。”他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记得。”


    “但你记得她的手凉。”燕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说,她摸你的时候,不疼。”


    宁采臣沉默了。


    赵真真看着燕赤霞,又看着燕七,又看着宁采臣。铜钱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燕赤霞看着她,目光在她头发上的发卡停了一瞬。“能做的事情,三百年前我做不了。三百年后,你们能做。”


    他从剑匣里抽出一样东西——不是剑,是一块玉佩。玉佩是白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倩”。玉质温润,但边缘有道很深的裂纹,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这是她的信物。三百年前,她把它塞进我手里,说,‘帮我找到他。告诉他,我等他。’”


    他把玉佩递给宁采臣。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去找她。找到她,告诉她,你回来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告诉她,你记得她的手凉。告诉她,你等了她三百年,她等了你三百年,够了。”


    宁采臣接过玉佩。玉佩是凉的,像冰。但贴着他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三百年没停过的心跳。


    “她在哪里?”他问。


    “在三百年前。”燕赤霞说,“在她的记忆里。在树妖姥姥还没杀她的时候,在嫉妒使徒还没篡改她记忆的时候,在你还没离开兰若寺的时候。”


    他看向燕七,看向赵真真,看向所有人。


    “我要把你们送回三百年前。送回她还没变成鬼的时候。帮她逃出来,帮她记住该记住的,帮她等该等的人。”


    “怎么送?”燕七问。


    燕赤霞拔剑。剑很长,银白色的,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月光照在剑上,符文亮起来,银白色的光,很冷,很亮。


    “用这把剑。它跟了我三百年,杀了三千六百只鬼。每一只鬼的执念,都留在剑身里。三百年的执念,足够劈开时间的裂缝。”


    他把剑插在地上。剑身没入泥土,直到剑柄。地面开始震动,裂缝从剑身向四周蔓延,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亮得赵真真睁不开眼。


    “进去。”燕赤霞说,“找到她,带她回来。记住,你们只有三天。三天之后,裂缝会合上。合上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赵真真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不是黑暗,是光。金白色的,木青色的,水蓝色的,火赤色的,土黄色的。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奔腾的河流。


    她回头看了一眼燕七。燕七对她点了点头。


    她抬手摸向头发——发卡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涌出,在她手中凝聚成金羽弓。


    “走。”她说。


    她第一个走进裂缝。李煜跟上,钱彬跟上,田七郎跟上,沈巍跟上,商三官跟上。宁采臣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倩”字在五色光芒中流转着温润的光。


    燕七走到裂缝前,停下来,回头看着燕赤霞。


    “你不进去?”


    燕赤霞摇了摇头。“我的时间不多了。三百年,够了。我在外面等你们。等你们把她带回来,等我把剑收起来,等——该走的时候。”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亮。像刀锋。


    燕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裂缝。


    身后,燕赤霞的声音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第七代,没给第一代丢人。”


    燕七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裂缝合上了。


    光。


    五色的光。


    金白色的,木青色的,水蓝色的,火赤色的,土黄色的。光砂擦过脸颊,冰凉;光点拂过手臂,微痒;流萤缠绕脚踝,湿润;火星在发梢跳跃,温热;微尘托举身体,沉稳。


    赵真真闭上眼睛,不去抵抗,只是顺着光流走。耳边有风声,有水声,还有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沉闷的,悠长的,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年——脚掌触地了。


    不是石板,是泥土。松软的,潮湿的,带着腐叶和青苔气味的泥土。


    她睁开眼。


    兰若寺。


    但不一样。不是三百年后的废墟,是三百年前的寺庙。殿塔壮丽,香火缭绕,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松针在风中沙沙地响。月光从天上照下来,银白色的,很亮,很柔。


    “这里是……”李煜从她身后走出来,看着崭新的寺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百年前。”燕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赤霞的剑,把我们送回来了。”


    “宁采臣呢?”赵真真问。


    众人转头。宁采臣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他看着这座崭新的寺庙,看着那些还没倒塌的殿塔,看着那棵还没死去的松树。他的手在抖。


    “我认得这里。”他说,声音很轻,“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燕七说,“三百年前,你在这里住了三天。就是这三天。”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寺门。


    大殿里亮着灯。不是三百年后那种昏暗的油灯,是真正的、明亮的烛火。佛像的金身还在,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细细的,飘上去,散在穹顶上。


    大殿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青衫,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他的脸很白,不是晒不黑的白,是那种在屋里待太久的白。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读。


    是宁采臣。三百年前的宁采臣。


    两个宁采臣,面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三百年。但他们长着同一张脸,有着同一双眼睛——那种水一样的亮,清的,透的,一眼能看到底。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是来借宿的?”他问。


    “不是。”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一个人。她在这里。她每天晚上都会从墙里伸出手,摸我的肩膀。她的手很凉。”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摸了我三天。”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第一天,她摸了我一下,缩回去了。第二天,她摸了我两下,留下了一滴血。第三天,她没有摸我。她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三百年后的宁采臣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那片空白的皮肤,像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让我等她。她没说她是谁,没说她从哪里来,没说她为什么要等我。她只说了一个字——等。”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本摊开的书。


    “我没有等。”他说,声音很轻,“我走了。我答应她会回来接她,但我没有。我死了。死在家里。病死的。”


    “我知道。”三百年后的宁采臣说,“我找了她三百年。找了三百,没找到。她等了我三百年,等了三百,没等到。我们都在等,都在找,都在阴间飘着。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只记得一个名字。”


    他攥紧手里的玉佩。玉佩上的“倩”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聂小倩。”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合上。


    “她在哪里?”


    “在树里。”燕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树妖姥姥困在树里。还有三天,她就会被炼成鬼。三天之后,她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她只记得一件事——饿。”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看着他。“你是谁?”


    “路过的人。”燕七说,“专门帮人完成心愿的人。”


    “我的心愿?”


    “你答应过她,会回来接她。”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子没有泥的手。这双手写过很多文章,翻过很多书,但从来没有握过刀,没有拔过剑,没有保护过任何人。


    “我接不了。”他说,“我不会武功,不会法术,没有银子。我只有一本书,一双手,一双眼睛。我接不了她。”


    “你能。”三百年后的宁采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有一样东西,比刀快,比剑利,比法术灵。”


    “什么?”


    “你的心。”三百年后的宁采臣指着他的胸口,“你的心是正的。正的心,不怕鬼。不怕鬼,鬼就怕你。你去告诉她,你回来了。告诉她,你记得她的手凉。告诉她,你等她。”


    他把手里的玉佩递过去。


    “拿着。这是她的信物。三百年前,她把它塞进燕赤霞手里,说,‘帮我找到他。告诉他,我等他。’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去找她。找到她,告诉她,她不用等了。”


    三百年前的宁采臣接过玉佩。玉佩是凉的,像冰。但贴着他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三百年没停过的心跳。


    他握紧玉佩,转身走出大殿。


    院子里的那棵树,还没有三百年后那么大。树干只有两人合抱粗,树枝也没有遮住整个院子。但树根已经深深扎进地下,枝干已经伸向天空,树皮是黑的,叶子是暗紫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树妖姥姥站在树前。她是一个老妇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是红的,像血,像火。她的手里攥着一根藤蔓,藤蔓的另一端,缠着一个女子的脖子。


    那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玉白。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被泪打湿了。


    “聂小倩。”树妖姥姥的声音很粗,像石头滚过地面,“你还不肯?”


    聂小倩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你不肯,我就把你炼成鬼。炼成鬼,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要到哪里去。你只记得一件事——饿。饿了就要吃人。吃了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聂小倩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我宁愿做鬼。”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也不做你的傀儡。”


    树妖姥姥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做鬼?你以为做鬼那么容易?做了鬼,你就永远困在这棵树里。出不去,见不到光,听不到声音。你只能伸出手,摸那些路过的人。摸到了,就吃掉他们的心。吃不到,就饿着。饿到魂飞魄散,饿到什么都没有了。”


    她收紧藤蔓。聂小倩的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的脸涨红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星星,像露珠。


    “住手!”


    宁采臣从大殿里冲出来。他的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


    树妖姥姥转头看着他。“你是什么东西?”


    “读书人。”宁采臣站在她面前,手在抖,但他没有后退。“你放开她。”


    “放开她?”树妖姥姥笑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的。我养了她三百年,用我的根,我的枝,我的叶。她的命是我的。她的魂是我的。她的心是我的。你一个穷书生,拿什么来换?”


    宁采臣没有说话。他把书塞进怀里,从脖子上解下那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块玉佩,玉佩是白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倩”。


    “这个。”他把玉佩举起来,“够不够?”


    树妖姥姥看着那块玉佩,眼睛眯了起来。“这是……她的信物?”


    “是。她把它给了燕赤霞,让他找到我。我来了。我来接她。”


    树妖姥姥沉默了。她看着宁采臣手里的玉佩,又看着聂小倩脖子上的勒痕,又看着宁采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刀锋的亮,是那种水一样的亮。清的,透的,一眼能看到底。


    “你来接她?”树妖姥姥笑了,“你拿什么接?你不会武功,不会法术,没有银子。你拿什么接?”


    “拿命。”宁采臣说,“我的命,换她的命。够不够?”


    树妖姥姥的笑容凝固了。


    聂小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要!”她喊,声音嘶哑,“你走!不要管我!”


    宁采臣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树妖姥姥,看着她那双红色的、像血像火的眼睛。


    “你活了多久了?”他问。


    树妖姥姥愣了一下。“一千年。”


    “一千年。”宁采臣点了点头,“一千年,你杀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你杀他们的时候,有没有人求过你?”


    “有。每个人都会求。”


    “他们求什么?”


    “求我饶了他们的命。”


    “有没有人求过你,用他的命,换别人的命?”


    树妖姥姥沉默了。


    “没有。”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现在有了。”宁采臣把玉佩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我的命,换她的命。你放了她,我的命给你。”


    树妖姥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藤蔓。


    聂小倩摔在地上,大口喘气。她抬起头,看着宁采臣。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上,土湿了。


    “你疯了。”她说,声音在抖,“你疯了。”


    “我没疯。”宁采臣蹲下来,看着她,“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接你。我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他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你不认识我。”聂小倩说,眼泪还在流,“我们不认识。”


    “你认识。”宁采臣说,“你摸了我三天。第一天,你摸了我的肩膀。第二天,你留了一滴血。第三天,你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等。”他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字。“你让我等你。我来了。我回来了。你等到了。”


    聂小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你还走吗?”


    “不走了。”


    树妖姥姥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两个人。她的手抬起来,藤蔓在空中摇摆,像蛇,像虫。但她没有落下去。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好久。


    然后,她放下了手。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带她走。”


    宁采臣抬起头。


    “我活了一千年。”树妖姥姥说,“杀了一千年的人。恨了一千年。怕了一千年。怕死,怕饿,怕疼。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冷,怕热,怕累,怕烦。怕没有人记得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很皱,指甲很长,很黑。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说,我的命,换你的命。我没答应。我杀了他。杀了他之后,我就后悔了。后悔了一千年。”


    她转过身,走进树里。


    “走吧。别回头。”


    树开始枯萎。树叶落了,树枝断了,树干裂开了。树妖姥姥的身影消失在裂缝里,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聂小倩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被泪打湿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君在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递给宁采臣。


    “给你。我的信。我写了三百年,没寄出去。现在,给你。”


    宁采臣接过信。纸很轻,但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把它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我收到了。”他说。


    裂缝再次打开。赵真真走出裂缝,站在兰若寺的废墟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残破的佛像上,照在倒塌的供桌上,照在墙上那个已经模糊的“等”字上。


    身后,裂缝慢慢合拢。


    宁采臣从裂缝里走出来。他的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被泪打湿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玉白。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


    聂小倩。三百年后的聂小倩。


    她站在兰若寺的废墟里,看着那面墙,看着墙上那些字——“等”、“等”、“等”、“等”、“等”。三百个“等”字。有的歪,有的正,有的大,有的小。每一个都是她写的。写了三百年。


    她走过去,伸出手,摸着那些字。字是凉的,像冰。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我写了三百个‘等’字。”她轻声说,“最后一个,我擦掉了。不等了。”


    她转头看着宁采臣。


    “你又写了一个‘回’字。”


    宁采臣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墙上那个“回”字还在,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我回来了。”他说。


    聂小倩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他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回家吧。”她说。


    赵真真


    等级:白银二星→白银三星


    力量:F(96↑)|敏捷:E(100↑)|精神:E(100↑)|能量:F(93↑)


    天命书碎片:【仁之印】、【义之印】、【俭之印】、【勇之印】、【恭之印】、【信之印】


    灵蕴:5000/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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