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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牵牛星·牛郎的等待

    婴宁蹲在牵牛星的田埂上,手指按着灰褐色的泥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牵牛星的泥土不是泥土。婴宁的灵力从指尖渗入土壤,情感共鸣像无数根细线往下探,越探越深,触到了土层下面的东西——不是矿脉,不是灵石,是牛郎的泪水。几千年来,牛郎把眼泪滴在这片土地上了。每一滴都在往下渗,渗到很深的地方,和牵牛星的地脉连在了一起。婴宁感知到了那些眼泪的温度,有的烫——是他刚被接到天上的那几年,站在天河岸边看着对岸织女星的轮廓,以为自己站得够近就能看到她。天河太宽了,他看不到。他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天河的水声把他的声音吞没了。有的凉——是后来的,他已经习惯了等,眼泪不再是滚烫的,是温的,像放凉了的茶,苦味还在,但已经不烫嘴了。最下面的几滴是咸的,咸得发苦。那是他刚来牵牛星的头几年滴下的,那时候他还不相信天河隔开了他们。他以为只要他天天站在岸边喊她的名字,总有一天她能从对岸听到。他喊了几年,嗓子喊哑了,声带在天河的风里撕裂,后来养好了,但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变得低沉。


    婴宁的灵力顺着眼泪的轨迹往下探,在眼泪的痕迹里触碰到了牛郎的心。不是心脏,是心的“声音”。牛郎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她还记得我吗?问了几千遍。没有人回答,但他还在问。


    她睁开眼,看到牵牛星的全貌。比织女星更荒凉,没有宫殿,没有仙童,没有灵兽,没有花园,只有一间茅屋,一头石牛,和无边无际的银白色光带。茅屋的屋顶上长着茅草,不是天界的灵草,是人间的茅草,种子是牛郎从人间带上天的。几千年前,他被天帝接到天界,安置在这颗荒凉的星星上。他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把茅草种子。他把种子撒在屋顶上,浇了天河的水。茅草疯长了几千年,割了一茬又一茬,根还扎在泥土里,不肯变成天界的品种。


    孙清婉站在天河岸边,距离茅屋不远。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其中一枚悬浮在茅屋上空,表面浮现出牵牛星的能量分布图——灵力流向、能量节点,还有茅屋里牛郎的生命体征。体温偏低,心跳偏慢,呼吸平稳,但睡眠质量不好。每天夜里都会醒来,醒来后会坐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云母蹲在天河岸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方盒子,屏幕上暗紫色能量节点分布图显示得非常清晰,上面有三颗光点正在微微跳动。云母在屏幕上做了个标记,把一个坐标数据输送给听潮的耳机。


    听潮站在云母旁边,眼睛闭着,声波探测全开。他的二阶能力“全域声波感知”能让他在脑海里勾勒出天河基岩的立体结构图,三颗暗紫色节点的坐标被精确锁定。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耳机外壳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给寒江的信号。


    寒江蹲在天河源头,手掌按在银白色的光带上,冰蓝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寒气沿着光带往下游蔓延,银白色的光带表面开始结冰。冰层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沿着基岩的脉络精准地蔓延到了那三颗节点的位置,覆盖了它们,然后停住了。冰层只是覆盖,没有破坏。现在还不是时候。


    澄心拄着拐杖在天河岸边慢慢走,走到冰层覆盖的区域时停下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几滴淡蓝色的液体在手心里。液体没有滴落,在手心里凝成了一颗水珠。她把水珠轻轻吹向天河的水面,水珠落在银白色的光带上,没有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暗紫色的能量纹路在淡蓝色的光晕中慢慢变淡,不是消失,是稀释。苏挽颜的那些能量——不是她本人的灵力,是她从不同的悲剧里收割来的碎片,被澄心的净化之水稀释、冲淡、洗去附着在上面的执念。


    静海站在田埂另一头,手里拿着竹简,毛笔别在耳朵上。他的二阶能力“深度通感”让他能同时接收婴宁的情感共鸣信息、孙清婉的预知碎片、听潮的声波探测结果,把它们整合、筛选、排序。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的脑海里此刻堆满了婴宁从泥土下面感知到的牛郎的记忆碎片,太多太密太浓,他快要被淹没了。他深吸一口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牛郎,白头发,手上有茧,有酒味但没喝酒,酒是倒在地上的。然后又加了一行:他的眼睛没有瞎,但他看不清太远的东西。年纪大了,老花了。


    婴宁的情感共鸣在牛郎的记忆碎片中穿行了几圈,从最近的碎片往最远的回溯,终于触到了最深处的东西——老牛死的那一天。牛郎蹲在牛头旁边,手按在老牛的眼皮上,感受到眼皮下的眼球还在转,还在看他。老牛的嘴在动,不是在吃草,是在说话。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牵牛星,天河对岸。你命里该有一段姻缘,会有一个女子在等你。”


    婴宁感知到了这句话的温度,不是老牛的温度,是牛郎听到这句话时心跳的温度。他没有问那个女子是谁,没有问她长什么样,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等他。他只知道,有一个女子在天河对岸等他。他开始等,等了几千年。


    婴宁从田埂上站起来。她在牵牛星的田埂上蹲了太久,腿麻了,站在那里缓了片刻。孙清婉偏头“看着她”,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没有说话。婴宁朝茅屋走去。情感共鸣在前面探路,门板后面的心跳不慢,比劈柴的时候快了,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人来找他了。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没有回音。她又敲了三下。


    “牛郎。”


    里面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牛郎站在门口,比她想象的高一些,瘦一些,背微微有些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衣领上有两道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那是他自己缝的。头发灰白,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露出的额头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看过太多遍天河、等过太多个七夕、已经不急不躁的亮。


    婴宁的情感共鸣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他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防备,是好奇。太久没有人来找他了。没有仙人会来牵牛星,太远了,也太冷了。


    牛郎侧过身子让出了门口。“进来吧。”


    茅屋很小,比她想象的还要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几件叠好的衣服。床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衣领上有两道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是牛郎自己缝的。婴宁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碰那件衣服,情感共鸣已经探了进去,不是有意的,是那些线头在动,线头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它,它想告诉她一些事情。这件衣服是织女留在人间的,牛郎带了上来,穿了几千年。线是织女纺的,布是织女织的,针脚是牛郎缝的。织女纺的线很细很匀,几千年了没有断没有起毛。牛郎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他的手指一直很轻,怕把布戳破了。他把这件衣服叠好了放在床上,不是用来穿的,是放在那里等织女回来穿的。


    牛郎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杯子是空的。他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婴宁面前,又把杯子拿了回来。“你不喝酒。”婴宁点头。牛郎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倒在了地上。又倒了一杯,又倒在了地上。又倒了一杯,又倒在了地上。三杯酒,敬天,敬地,敬她。他倒第三杯酒的时候酒洒在桌面上了,他用手指擦了一下,擦得很慢,是怕酒沾到桌面上。桌子是织女擦过的。


    婴宁等着,等他把三杯酒倒完。牛郎放下酒杯,看着窗外天河的方向。银白色的光带在天际横亘着,宽到看不到对岸。


    “你问吧。”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


    婴宁沉默了片刻。情感共鸣感知到了他胸腔里的震动,不是犹豫,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说。


    “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牛郎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人。”


    “我知道。”


    “她是天河里的一缕云霞之精。王母游天河的时候看到她在水面上跳舞,点化了她。后来大殿下——玉帝的义子——看她聪明伶俐,收为义女。她就成了天庭的织女。每天傍晚在天上织云霞,我在地上看。看了三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知道她在看我。云霞的颜色每天都不一样,她心情好的时候织的是金红色的,心情不好的时候是灰蓝色的。那天她心情不好,灰蓝色的云霞铺了半边天,我看了一整天也没看出来她在织什么。”


    婴宁感知到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他在等她问下去。


    “后来呢?”


    “后来老牛告诉我,天河岸边会有一件衣裳,是她的。我去了。等了很久,等到傍晚,衣裳飘过来了。不是风吹的,是水送过来的。天河的水托着衣裳,送到了我脚边。衣裳湿了,我把它捞起来,拧干,叠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她上岸的时候看到我,说衣裳湿了我走不了。我说我家不远,有火,可以烤干。她跟我走了。”


    婴宁感知到了那一刻牛郎的心跳。不是砰砰砰地跳,是很稳很稳地跳,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牛郎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从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


    婴宁感知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他说“教她织布”。婴宁的情感共鸣触碰到了那段记忆,她站在他身后,手指握着他的手指,把梭子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她的手很凉,是织布织久了。她的呼吸打在他耳朵上,痒。他手里的梭子滑了三次。


    牛郎的声音又哑了一点。


    “她教的。不是强迫,是很慢的。她怕我学不会。我不想学会。学会了她就不教了。不教了就不会站在我旁边了。不会站在我旁边,就不会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油的味道了。”


    婴宁感知到了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桌子上轻轻摸了一下,摸的不是桌面,是他自己掌心的老茧。那是握梭子磨出来的。他学了很久,学的时候手磨破了,她给他上药,把他的手包起来,然后站在他身后,掌着她的手,把梭子从左边推到右边。


    牛郎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织布的时候喜欢哼歌。没有词,就是嗯嗯嗯。金哥在肚子里的时候听到这个调子就不踢了,欢儿也是。”


    婴宁感知到了金哥是老大,生他的时候她疼了一天一夜。牛郎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走了几万步。孩子生下来,他第一句话不是问男孩女孩,是问她还好吗。她很好,就是累,睡了一整天。醒来说想喝粥,他去煮粥,把锅烧糊了。她笑了,说你还是去砍柴吧。牛郎说金哥小时候怕打雷,一到下雨天就钻到她怀里不出来。欢儿不怕,趴在窗户上看闪电,看一道数一道,一道两道三道。数到不知道多少道的时候她问她娘,闪电疼不疼。她说不疼。欢儿又问那雷呢,雷疼不疼。她说,雷是云在拍手,不疼。欢儿说那我也拍手。她真的拍手了,拍得手都红了。金哥从她怀里探出头看了欢儿一眼,觉得丢人,又把头缩回去了。


    婴宁听到了牛郎的嗓子哑了一下,但他的嘴角在笑。他端起酒杯没有喝,放下了。


    “金哥第一次走路是朝她扑过去的,不是朝我。她蹲在屋子的另一头拍手,金哥站不稳,摇摇晃晃走了三步扑到她怀里,亲了一口她的脸,口水糊了她一脸。她说你的口水怎么这么黏,金哥笑着把嘴也糊上去了。欢儿第一次叫的是爹,不是娘。她假装生气,说白疼你了。欢儿又叫了一声娘,她笑了。她说这还差不多。”


    婴宁感知到了牛郎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是暖的。


    “她生病那次,发高烧。我守了她一夜,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她烧得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说牛郎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我说你不会死。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她烧到天亮才退。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说我要喝水。我给她倒水,她喝了一口说太烫了。我吹凉了再给她,她说太凉了。我说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她笑了。她说,你喂的就行。”


    婴宁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


    牛郎没有看她。他对着窗外天河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我不怕她死。我是怕她疼。”


    茅屋里安静了很久。


    婴宁先开口了。


    “后来呢?”


    “后来天兵来了。”


    牛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她走的那天,金哥抱着她的腿不放,欢儿哭得喘不上气。她没有哭。她把金哥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欢儿抱起来亲了一口,放在我怀里,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腿软。”


    他追了。追不上。天河挡在了中间。王母划的河,越宽越深,深到掉下去就上不来。他对她喊了一声,等我。她说嗯,天河的水声太大了,他没听到。但她确实说了。婴宁感知到了那个声音,在天河的水里,被水流冲刷了几千年,但它还在。


    牛郎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他没有哭。


    金哥后来不问了,欢儿也不问了。他们懂事得早。金哥第一次和面的时候把厨房弄得全是面粉,欢儿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金哥瞪了她一眼,她把嘴闭上了。但金哥做的面很好吃,牛郎吃了一碗又一碗,金哥说爹你慢点吃,他说嗯,没有慢。


    欢儿学编鞋,编坏了扔了,扔了又编,编了又扔。她的手被草绳勒红了,牛郎给她抹药。她说爹我是不是编不好了。牛郎说,你第一次学走路也摔了很多跤。欢儿说那不一样。牛郎说,一样。欢儿没听懂,但她继续编了。后来她编的鞋和织女编的一模一样。


    金哥娶媳妇那天,新娘子进门的时候,牛郎站在门口看着。金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在问你还好吗。牛郎点了点头。金哥转回去,牵新娘子进去了。牛郎在外面站了很久。


    欢儿嫁人那天,牛郎没有去送。他站在茅屋门口看着欢儿上了花轿,花轿走了他还在看着。欢儿掀开轿帘回头看,他没走。欢儿放下轿帘走了。牛郎站到天黑才回屋。


    婴宁感知到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是凉的。不是冷,是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婴宁站了起来。情感共鸣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牛郎心底最深处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井水,不流动,但很深。井底有一道光,很小很弱,但它一直在那里,几千年来没有灭过。


    她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可以帮你带给织女。”


    牛郎沉默了很久。


    “告诉她,金哥会做饭了,欢儿会编草鞋了。让她别担心。”


    婴宁推开门。天河的风灌进来,吹得茅屋的窗户哐哐作响。


    婴宁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天河对岸。织女星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太阳,不是星星,是织女在织布。芸蓝色的光,在银白色的天河边,像一滴眼泪。她没有回头对茅屋里那个人说织女在看这边,牛郎已经知道了。情感共鸣不需要她告诉。


    孙清婉偏头“看着”婴宁。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


    “走。去织女星。”


    听潮摘下耳机说那三颗节点没有发作。寒江说冰层还压着它们。云母盯着屏幕说能量还在下降,不是寒江压的,是苏挽晴在回收。澄心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淡淡开口,“她饿了她需要能量,她在回收。”


    她们要赶在苏挽晴回收完所有节点之前,把织女星那边的事情解决。


    天河的水还在流。喜鹊还没有来。七夕还有几天。婴宁没有说话。从茅屋出来之后她就一直沉默着,情感共鸣没有关,但她在压着。不是牛郎的情感太重了,是那根线,埋在牵牛星地脉深处那根银白色的线。它在婴宁的情感共鸣里震了一下。不是牛郎在震动,不是织女在震动,是——婴宁不知道,把那个感觉压下去了。她不想在孙清婉面前露出破绽。


    静海走过来,手里的竹简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婴宁,你在田埂上蹲了很久。”


    “嗯。”


    “你感知到了什么?”


    婴宁看了一眼脚下牵牛星的泥土,她的灵力探下去很深很深,触到了那根线。


    “没什么。走吧。”


    静海没有再问。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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