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苍梧山下来,孙清婉的队伍一路向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湘妃竹的斑痕还印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娥皇女英和舜帝魂归湘水的那一幕让队伍沉默了整整两天。
澹漪蹲在马车顶上,折扇扇着风,看着路两边越来越密的柳树,忽然说了一句:“我上次来杭州,是民国十三年。”
听潮蹲在马车后面,调试着耳机,头也没抬。“民国十三年怎么了?”
“那年来西湖写生,画了一幅断桥残雪。画完之后在桥头上坐了一会儿,有个算命的跟我说,你下一世会认识一条蛇。”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啊。我那时候怕蛇。”
云母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方盒子抱在怀里。“你现在还怕吗?”
澹漪想了想。“不怕了。见了白素贞,我怕蛇干什么?我连蛇精都认识了,还怕普通的蛇?”
云母翻了个白眼。“你那是认识,人家认不认识你还不一定呢。”
到达杭州的时候,孙清婉没有急着进西湖。她站在城门口,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着,穿透了城墙,穿透了街道,看到了西湖——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岸边的垂柳。湖底的淤泥深处,一座青砖黛瓦的宅子,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白府”。宅子里盘着一条巨大的白蛇,银白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光。她的身边有一条青蛇,小一些,盘在她的尾巴旁边。
“白素贞和小青。”瑶姬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那卷帛书。“白素贞修行一千年,小青修行五百年,从峨眉山来。白素贞到人间是为了报恩——许仙前世救过她的命。小青跟着她,是因为她不想让姐姐一个人。”
婴宁蹲在孙清婉肩上,情感共鸣探入了湖底。白素贞的心很静,静得像西湖的水。她不是在等许仙,她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告诉小青,报恩可能要付出什么代价。小青以为只是来人间走一趟,报完恩就回峨眉山。白素贞知道,报恩可能会搭上一辈子,甚至搭上命。她不知道怎么跟小青说,所以她没说。
小青的心就不一样了。小青的心很躁,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她知道姐姐瞒着她什么,她不在乎。不管姐姐要做什么,她都跟着。
婴宁睁开眼睛。“她们的姐妹情,比许仙和白素贞的爱情还深。小青跟了白素贞几百年,从来没想过离开。”
澹漪沉默了片刻。“几百年。比我的旗袍寿命还长。”
“你的旗袍穿了不到一百年,袖子都磨破了。”云母说。
“那是民国的手工,质量不好。”
傍晚,下起了小雨。
孙清婉站在断桥上,水球在她身侧旋转。她的预知之眼看到了两个人在靠近——一个从清波门方向走过来,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撑着油纸伞,拎着药包。另一个从湖底的白府升起来,穿着白衣,没有撑伞,雨淋在她身上。
“许仙要来了。”孙清婉偏头看着婴宁。“你留在断桥上,感知他们的情绪变化。澹漪,你蹲在桥栏杆上,等许仙经过的时候,用记忆编织在他脑子里植入一个念头——白素贞不是妖,是人。只植入一层,不要太多,太多他会怀疑。”
澹漪把折扇一合。“植入什么?‘白素贞是好人’?”
“‘白素贞的手是暖的。’让他记住这个感觉就行。”
许仙走在西湖边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绣花针扎在脸上。他把药包揣在怀里,用长衫盖住,怕淋湿了。姐姐病了,姐夫不在家,他来帮忙抓药。他走到断桥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桥头,没有撑伞。雨淋在她身上,她的衣裳湿了,贴在身上。他想走过去,又犹豫了。他不是怕人家误会,是怕人家觉得他多管闲事。
澹漪蹲在桥栏杆上,折扇合上,看着许仙站在桥头犹豫的样子,急得不行。“你倒是过去啊。人家姑娘淋着雨,你站那干嘛?你是木头吗?”
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到了许仙的心里——他不是不想过去,是怕。怕自己冒犯了人家,怕人家不需要他的伞,怕自己做错了。他从小就这样,做什么事都要想三遍,想三遍之后还不一定敢做。
“他胆子小。”婴宁说。
澹漪把折扇一拍。“那他前世怎么敢在雪地里救一条冻僵的蛇?蛇啊,他敢用手去抓?”
“因为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条绳子。天黑,看不清。”
澹漪沉默了。“……这胆子和智商是配套的。发布页Ltxsdz…℃〇M”
许仙最终还是走过去了。他把伞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白素贞接过伞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许仙的手背是凉的,被雨淋的。白素贞的手是暖的。她修行了一千年,体内的能量让她体温比常人高一些。
许仙感受到了那个温度。不是烫,是暖。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的那种暖。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白素贞。白素贞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弹开了。
“谢谢公子。公子贵姓?”
“姓许,单名一个仙字。家住清波门,以卖药为生。”
白素贞撑着伞,站在他旁边。“我叫白素贞。这是我妹妹小青。我们是外地来的,刚到杭州,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公子可知附近有客栈?”
许仙想了想。“桥那边有一家,不大,但干净。我带你们去吧。”
三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在西湖边上。雨越下越大,伞太小了,遮不住三个人。许仙把伞往白素贞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湿透了。白素贞看到了,把伞又推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让谁。小青走在旁边,雨淋在她身上,她不在乎,她在看白素贞和许仙推伞。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别推了?我的头发都湿了。”
两个人同时住手,伞稳稳地架在三个人中间。
澹漪蹲在桥栏杆上,折扇扇着雨,看着他们的背影。“成了。植入成功了吗?”
婴宁点头。“他记住了。‘她的手是暖的。’这个感觉会在他脑子里留很久。”
客栈安顿好后,白素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西湖。雨停了,湖面上泛着粼粼的光。小青坐在她旁边,手里剥着莲子,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
“姐姐,你觉得许仙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的’?”
白素贞沉默了片刻。“他和他前世一样。善良,热心,不怕麻烦。前世他在雪地里救了一条蛇,这一世他给陌生人送伞。他的心没有变。”
小青把一颗莲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你确定是他是你要报恩的人?别认错了。”
“不会认错。他的手背上有颗痣,和前世一模一样。”
小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莲子。“你连他手背上的痣都看了?你看得也太仔细了。”
白素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修行之人的眼力好。”
“哦。修行之人的眼力好,所以专门看人手背上的痣。”
白素贞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吃你的莲子。别废话。”
第二天,白素贞去还伞。她站在许仙的药铺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伞已经干了,叠得很整齐。她今天换了一件新衣裳,还是白色的,但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别了一支玉簪。脸上抹了淡淡的胭脂。
许仙从药铺里出来,看到白素贞,手里的药包差点掉了。不是被美色迷住了,是被吓的——他没想到她会来,也没想到她今天比昨天好看这么多。
“白、白姑娘,你来了。”
“来还公子的伞。”白素贞递过伞,“谢谢公子昨天的帮助。我和妹妹已经找到住处了,就在清波门外,离公子不远。”
许仙接过伞,看着她。她今天抹了胭脂,嘴唇是粉红色的。他看了很久,看到白素贞的脸都红了。“公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好看。”
许仙说完就后悔了。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猪肝色。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白素贞看着他憋得通红的脸,笑了。
“公子不用解释了。我知道公子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
“公子。”
“嗯?”
“你手里拿的是药包。再捏下去,药包要破了。”
许仙低头一看,药包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他赶紧松开手,药包掉在地上,散开了。草药撒了一地,当归、黄芪、枸杞,滚得到处都是。
白素贞蹲下来,帮他捡。许仙也蹲下来,两个人头碰头,手碰手,捡了很久。小青站在巷口,靠着墙,手里剥着莲子,看着他们俩蹲在地上捡药材的样子,叹了口气。“一根当归捡了三回。一个拿起来,另一个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你们是在捡药材还是在拜堂?”
白素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瞪了小青一眼。小青把莲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转身走了。“我走了。你们慢慢捡。药材捡完了可以捡别的,比如红线。”
法海在端午前三天来到了杭州。他站在雷峰塔上,透过窗户看着西湖对岸的清波门。金钵在他手里发光,钵里映出了白素贞的本相——一条巨大的白蛇,盘在一座宅子的院子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妖孽。”
他从雷峰塔上走下来,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踩钉子。他去找许仙,要告诉他真相。
许仙在药铺里配药。法海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磨药粉,石臼在手里转,药香弥漫了整个铺子。他抬头看法海,手里的石臼没有停。“法师来了。坐吧。药味重,您别介意。”
法海没有坐。“许仙,你认识一个叫白素贞的女子吗?”
许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磨。“认识。怎么了?”
“她是妖。白蛇精。她来杭州是为了害你。”
许仙的手没有停。“法师怎么知道?”
“金钵告诉我的。”法海把金钵举起来,“这里面映出了她的本相。你自己看。”
许仙低头看着金钵。钵里有一条白蛇,很大,盘在一座宅子的院子里。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法海。“法师,这个钵里映出的,是白姑娘?”
“是。”
许仙沉默了片刻。“法师,您有没有认错人?白姑娘的手是暖的,她的身上没有腥味,她的眼睛是黑的,不是蛇的眼睛。她笑的时候牙齿是平的,不是尖的。她不像蛇。”
法海的手在金钵上顿了一下。“妖会伪装。她会用法术迷惑你。”
“她用法术迷惑我,就是为了给我送伞、给我送粽子、帮我捡药材?”许仙把石臼放下,站起来,和法海平视。“法师,我不信。”
法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东西——不是倔强,是信任。他信任白素贞。
法海把金钵收起来。“端午那天,你请她喝雄黄酒。雄黄酒能让妖现出原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走了。许仙站在药铺里,看着法海远去的背影,手里的石臼被他捏得嘎吱响。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到了他心里的想法——不是害怕,是不甘心。他不甘心白素贞被冤枉,更不甘心自己不知道真相。他想知道白素贞到底是什么。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信她。信她不会害他。但“信”和“知道”是两回事。他想知道。
端午前一天,白素贞来了。她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粽子,粽叶还是湿的,刚煮好。
“许公子,明天端午节,给你送几个粽子。我亲手包的。”
许仙接过篮子,看着她。她今天没有抹胭脂,脸上干干净净的,但比抹了胭脂还好看。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白姑娘,明天端午,你来我们家吃饭吧。我煮了粥,还有菜。不多,但够三个人吃。”
白素贞愣了一下。“三个人?”
“你、我、小青。三个人。”
白素贞看着他,笑了。“好。”
许仙的脸又红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总是红,明明已经是孩子的爹了——不对,还不是孩子的爹。他连人家的手都没牵过。不对,牵过一次,捡药材的时候碰了一下。那不算。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小青从巷口探出头来,看着许仙站在门口发呆的样子。“他怎么了?”
白素贞走过去,挽住小青的胳膊。“他请我们明天吃饭。”
“吃饭?什么饭?”
“端午饭。”
小青警惕地看了许仙一眼。“他是不是打算给我们喝雄黄酒?法海让他做的?”
白素贞回过头,看着许仙的背影。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篮粽子,看着她们走远。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阴谋的光,是很干净的光。
“不会的。他不会的。”
端午那天,许仙在药铺后院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粥、咸菜、粽子、几碟小菜,还有一壶酒。雄黄酒。白素贞和小青来的时候,看到那壶酒,小青的脸就变了。她伸手去拉白素贞,想走。白素贞拍了拍她的手,摇了摇头。
许仙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了白素贞面前。他没有说话,把白素贞那杯端起来,倒在了地上。烈酒渗进泥土里,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白素贞愣住了。“许公子,那杯是给你的。”
“不喝了。雄黄酒不好喝,辣嗓子。”许仙给她倒了一杯茶。“喝茶吧。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你尝尝。”
白素贞端起茶杯,茶汤清澈,茶叶在杯中舒展。她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尝了很久。茶是苦的,苦过之后是甜。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许仙慌了。“你别哭。我说错什么了?”
“没说错。”白素贞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许公子,你为什么不让我喝?”
许仙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壶雄黄酒。“前几天金山寺的法海来找我,说你是妖。他说雄黄酒能让你现出原形。我不信。但我不敢让你喝。万一呢?万一你不是妖,喝了不碍事。万一你是妖,喝了会出事。我不想你出事。”
白素贞看着他,看了很久。“许公子,我不是人。”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把桌上的粽叶吹起来,飘到了地上。小青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她怕许仙喊人,怕许仙跑,怕许仙叫法海来收姐姐。
许仙没有跑。他看着白素贞,看了很久。“你是什么?”
“我是蛇。白蛇。修行了一千年,化成了人形。我来杭州是为了找你——你前世救过我的命。我要报恩。”白素贞的声音很稳,没有抖。她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了。
许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是蛇?”
“是。”
“你怕雄黄酒?”
“怕。”
“那你为什么还来?今天是端午,到处都是雄黄酒。你不怕被人发现?”
白素贞看着他。“怕。但我更怕你听信法海的话,以为我是来害你的。”
许仙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握住了白素贞的手。她的手在抖,是凉的。他握紧了一点。“你不是来害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在抖。一个来害人的人,手不会抖。”
白素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她哭得很丑,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但她不在乎。她等了一千年,等到了这句话。
小青站在旁边,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粽叶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她不想打扰他们,但她有话要说。
“许公子,你要是敢对我姐姐不好,我咬你。”
许仙看着她。“你咬我?你是蛇。”
“我是蛇。蛇咬人很疼的。你想试试吗?”
白素贞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小青,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真的。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真咬。”
许仙笑了。他很久没有笑了。他站起来,去厨房端菜。菜不多,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条鱼。鱼是清蒸的,还冒着热气。他把鱼放在白素贞面前。
“你吃鱼吗?”
“吃。”
“蛇不是吃老鼠的吗?”
白素贞看着他。“许公子,你这是在调戏我吗?”
许仙的脸又红了。“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
小青在旁边插嘴。“姐姐什么都能吃。人也能吃。”
白素贞又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闭嘴。”
澹漪蹲在药铺对面的屋顶上,看着后院里的三个人。折扇扇着风,嘴角带着笑。
“许仙还行。不是背景板。”
婴宁蹲在她旁边,情感共鸣在探三个人的心。许仙的心跳很快,但不是怕,是高兴。白素贞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小青的心跳最快,但她的念头很简单——他要是敢欺负姐姐,我咬他。
“他们成了。”婴宁说。
“还没成。法海还没来,金钵还没调包,水还没漫金山。早着呢。”
孙清婉站在雷峰塔上,预知之眼在丝带下看着西湖对岸的药铺。她偏头看着听潮的方向。
“法海什么时候到?”
听潮的声波探测在金山寺的方向扫了一遍。“他在金山寺,还没动。他在等。等端午过去,等雄黄酒的效果。他不知道许仙没有让白素贞喝。他还在等。”
孙清婉点了点头。“那我们有时间。”
她偏头看着寒江。“去金山寺。把法海的金钵调包。没有金钵,他收不了白素贞。”
寒江面无表情。“又要被弹飞了。”
云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这次我带了铅盒。铅能隔绝能量,金钵认不到主人,就不会弹你。”
“你怎么知道?”
“上次被弹飞之后查的资料。”
寒江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不早查?”
“因为你上次被弹飞的样子太好笑了,我想再看一次。”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