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河里的水,是滋养他的福水,默默哺育了他整整十八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光阴匆匆,他从一个尚在襁褓、乳臭未干的幼儿,一步步长成沉稳成熟的中年人,从一个懵懂莽撞的少年,成长为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更是从一名出身封建社会土豪家庭的子弟,蜕变成一名为中华民族复兴而奋斗的中国共产党员。
他最后一次回过头,望向身后的河岸,轻声地道了一声再见。随即猛地转过身子,目光坚定地望向船只前行的方向,一刻也不停留,望向那澄澈明净、缓缓流淌的碧绿河水。
“我去了,琴。”
王轩跨步走上河岸上的石板阶梯,回过身,目光深情地望向站在岸边的妻子。
“好的,你安心去吧,请你不要挂念家里。”袁琴立在码头上,指尖紧紧握住丈夫的右手,眼里早已泛起泪光,轻声说道,“只可惜我不能多送你一程,你在路上千万注意安全,保重身体,到了长沙,一定要记得写信回来。”
“我走了,琴。”
王轩又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上微微用力,再握紧了一回妻子的手,低下头,在那只纤细的手背上轻轻一吻。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离愁,低声宽慰:
“别伤心,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往后,我们定会有再见的时候。”
他猛地松开手,那力道,仿佛是狠下心放开一份万般舍不得的牵绊。他伸手接过仆人递来的皮箱,转身踏上船板,静静立在船头,远远凝望着岸上的妻子。两个人遥遥相望,都不住地抬起手,朝着对方用力挥动。
艄公解开岸边的铁链,稳稳拿起撑篙,船身缓缓启动,慢悠悠地驶离河岸。小船转过一道弯,岸上的人影一点点缩远,不过片刻,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王轩依旧站在船头,眼底还定格着妻子和女儿方才的身影,仿佛她们还站在岸边,朝他不停挥手。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他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可等他放下手再望过去,岸边早已空空荡荡,那两个至亲的身影,再也寻不见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就如同融入了这柔软的晚风里,不留一丝痕迹地远去。方才离别时的一幕幕,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再也寻不回来。放眼望去,眼前只剩一片清凌凌的河水,两岸错落的山影与树影。河面上零星漂着几只打鱼的小舟,船夫摇着船桨,忙碌地往来穿梭。远处的山峦之间,偶尔飘来几声清亮婉转的山歌,顺着流水悠悠荡开。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慢慢萦绕在他心头,他说不清心底究竟是悲伤,还是藏着一份奔赴前路的笃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匆匆离开故土,望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河水,不由得想起了南唐后主李煜那句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河水一刻不停地奔涌,向着东方流去,载着这一叶扁舟,去往一座座繁华的大城。那里,正有无数新生的事物在悄然生长,有新的运动,新的思想,有千千万万的劳苦百姓,还有许多将要和他并肩前行的同志们,他们,都要开启一段全新的战斗历程。
自从小儿子王轩匆匆离家远行之后,王祖贤老人终日坐立难安,心里的忧虑一天重过一天,渐渐落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他常常呆呆地坐在屋内,心神纷乱,就连被褥上爬过的蚂蚁,都能引得他心绪烦躁。他站起身,在堂屋之中来回踱步,努力想要平复心中这份惶惶不安。他放不下自己的颜面,也极少去顾及旁人的喜乐。平日里他极易动怒,时常呵斥家里的晚辈,责骂下人。
他十分疼爱小儿子王轩,王轩的母亲早早过世。他以前娶过三房妻子,十五岁那年娶了同龄的第一房,那是锦和镇上开当铺老板的小女儿,小巧玲珑,长得很漂亮啊,可是在第二年生小孩时,难产死掉了。接着,他又娶了第二房,那是高村开油坊的二女儿,人长得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也很争气,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可是在小儿刚满周岁时,因伤寒撒归人寰了。后来,他又娶了第三房吕家坪街上有一条街铺面的大女儿,那女人长得牛高马大,没给他生一儿半女。他要家中的三老婆向东,她不敢向西。那三房老婆为人温顺,向来不敢违背他的心意,凡事都服服帖帖,将他与三个儿子的起居照料得井井有条。前两年,三房老婆由于压力大,加上吃多了能生孩子的地方土方法药物,离开了人间。以他这样有势力的家境,本是可以再娶上几房妻妾的,可媒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都被他一一回绝。只因他见过太多女人之间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家事,不愿这份纷争,再落到自己的孩子们身上。可如今事情偏偏走到这般境地,他心中不住地回想,自己该怎样去面对已经故去的孩子母亲。想到这里,他只能悄悄躲进厢房,一个人默默落泪,所有的苦楚,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王祖贤心里明白,一味地发愁落泪于事无补。王轩也没有丝毫妥协退让,依旧固执地坚持着自己认定的道路。老人心中压抑的情绪无处宣泄,他反常的言行,被张宽奇悄悄看在了眼里。张宽奇神色慌张,低声劝他说道,家丑莫可外扬。
夜幕悄然降临,夜色并没有带来光亮,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漫天飘起了洁白的雪花。天井和屋顶的瓦片,很快便被厚厚的白雪层层覆盖。
王轩走后,袁琴无力地躺在床上。堂屋里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着她憔悴的脸庞,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只透出一缕黯淡无光的神色。
“三少奶奶,您哪里不舒服。”莫青妹快步走进房内,吃惊地开口问道。
“也许是连日劳累,我从沅陵一路赶路,走了很远的路,往后你不要再叫我三少奶奶,直接叫我袁琴。”她侧过身,轻声说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让老爷听见了,免不了又要不高兴的。”
“不会吧,我相信我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和我本就是平等的,只是做的活计各不相同而已。天色已经很晚了,你还怀着身孕,这么冷的天还在操劳,快回房去歇息吧。”
袁琴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身,斜斜靠在床头,柔声劝道。
“少奶奶,我本是无家可归之人,是老爷收留了我,这里便是我的家。”
“是吗。”袁琴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压在胸口。她暗自思忖,公公若是纳了女仆人,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倘若那个女人日后生下孩子,那自己的孩子反倒要叫对方的孩子小叔,辈分全都乱了,实在不合情理。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心头满是沮丧,轻声开口问道,“我爹待你好吗?”
“很好,待我如同自己的子女一般。”
“那你的家中,就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有一个名叫张宽奇的男子,在老爷家的油坊里做工管事。”
“原来是这样。”压在袁琴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生出几分好奇,便追根究底地问道,“除了这位男子,你还有父母或是兄弟姐妹?”
“张宽奇是我改嫁的第二任丈夫。我娘家本是高村,十七岁那年便嫁去了吕家坪。成亲才刚满四天,前夫便离开新婚的我,放木排去常德,他站在河面上木排上撑排,遇上一处湍急的浪流,他不幸失足掉进了沅水河里,就此淹死了。前夫的公婆听信算命先生的说法,说我八字不好,命里克夫。又因为我嫁过去之后,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便将我赶出了家门。我的娘家还有大哥和嫂子,可嫂子一直与我心存嫌隙,处处看我不顺眼,背地里都说我是扫把星,不许我再踏进娘家的家门,说是嫁出去的女,便如是同泼出去的水,把我扫地出门。我走投无路,只好四处漂泊乞讨。一路上,偶尔能遇上好心的路人施舍一口饭吃,可也碰见不少存心作恶的人,不仅不肯接济,还屡次欺负我,放狗咬我,害得我摔了一跤,一只眼睛就此看不见了。后来我辗转来到府上的油坊做工,在油坊管事的张宽奇见我实在可怜,给了我一碗饭充饥,他向老爷细细说了我的身世遭遇,恳求老爷收留我做帮工。老爷听完,体恤我的难处,便应允我留下来。往后,我便嫁给了张宽奇。”
说起这些过往的苦楚,莫青妹的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青妹姐,别难过呵,你前夫的死,只是个意外,怎么能怪你呢,这与你无关。”
“想来他们说得也对,我的确八字恶。要不然怎会才成婚四天,前夫就离我而去呢。”莫青妹垂着头,声音里满是难以化开的苦楚。
“那都是封建迷信的说法,如今你和张宽奇在一起,日子不也慢慢好起来了吗。”
“我和张宽奇还没有正式成婚,只是得到了老爷的认可。倘若不是老爷开恩,网开一面,我早就被沉潭,成了冤死鬼了。”
“沉潭,什么是沉潭。”袁琴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词,心中满是诧异,不由得向前微微倾身,想要听个明白。
“就是把一块沉重的石磨绑在活人的脖子上,双手反剪,用麻绳紧紧捆住,由四条精壮的汉子抬上船,划到竹竿都探不到底的深潭中央,直接将人丢进潭水里,让她永世不得浮出水面。”
“那是何等野蛮、毫无人道的行径,是法西斯走狗才会做出来的恶事。”袁琴听罢,心头一阵激荡,她几乎要激动地站起身来。
“少奶奶,你说的法西斯,那是那样?我听不明白。”青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法西斯是外国的一个代名词,它代表强权、暴力、恐怖统治,还有对外的侵掠掠夺。”袁琴轻声解释,又追问道,“从前你亲眼见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我见过。尤其是寡妇若是被人传出私通的闲话,便会被族长扒去身上的衣裳,拉到街上游街示众,之后就送去沉潭。可若是男人犯了同样的过错,却不会被沉潭,最多改名换姓逃出去当兵,或是被官府抓去服苦役当壮丁。”
“真是愚昧,毫无人性!”袁琴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神冷冽,心底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她缓缓说道,“所以我们更要起来抗争,推翻这些封建的恶势力,争取每一位女人该有的人格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