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莫春花醒来,拿手绢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发布页LtXsfB点¢○㎡昨夜在床上辗转了一宿,起身对着镜子一照,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纵使哭得这样伤心,那张俊俏的脸仍带着几分娇憨的楚楚情态,任谁看了都能一眼瞧出她正陷在难熬的苦楚里。
她的心事与委屈,没人能真正懂得。莫春花早听说段疤子和旁人定了亲,那姑娘还是自己当年的同窗好友。消息传到耳朵里时,这事已然过去半载,她心口像被无数细针密密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总不肯信,从前那样待她的男人,怎么转头就成了陌路人?那些耳鬓厮磨时说过的话,难道全不作数了?不,她不信他是真心变卦,定是拗不过他爹的威势与家里的压力,才不得已应下这门亲事。他绝不会抛下她的。
她一把掀开打了补丁的旧棉被,走到窗边站定,怔怔地望着外头。细密的雪花正悠悠扬扬地落着,打着旋儿飘向地面,院子里早积了薄薄一层,像铺了块白茸茸的毛毡。远处连绵的山尖也覆了白,层层叠叠晕在雾里,白茫茫一片,将整片苍莽山野都裹得柔和了些。
风雪虽寒,天地间却也自有一番清冽景致。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土坯墙头上 —— 那一株带刺的仙人掌,正顶着寒风立在雪地里,挺着腰杆望向天空。那是一年前她从段疤子家院墙上掰下的一瓣,随手插在了自家墙头,转眼便走过了春夏秋冬,从不起眼的小小嫩芽,长成了两株敦实的掌片,就这么扎在薄薄一层泥土里,经得住日晒,扛得住风雨。看着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还没绽开,脸色便又白了下去,眼泪跟着滚了下来。
没坐多久,莫春花还是忍不住开了房门,踩着松软的积雪,快步穿过村子,走到生产队那棵大椿树下的草垛旁,捂着嘴低声哭了起来。冻僵的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落雪很快就沾白了她乌黑的发梢。她冻得打了个寒颤,抖了抖肩上的雪,正打算转身回家,一抬头,却见段疤子就站在跟前,她一下子愣住了。
“春花,你…… 你怎么哭了?” 他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莫春花别过脸,声音发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儿本就是我们常来的地方。” 段疤子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
“哦。” 她冷冷应了一声,抬脚就要走。段疤子往前跨了一步,拦在她跟前,没动。
“请你让开。” 莫春花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春花,事到如今,就算做不成夫妻,我们好歹还能做朋友……” 他讪讪地说。
“朋友?什么朋友?你娶了张招娣,还要跟我来往?” 莫春花猛地抬眼瞪着他,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亏你说得出口。你这个没主意的人,你当张招娣是真心喜欢你?” 她气得声音都发颤,顺手攥了一把稻草,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跑。
这些日子,莫春花过得度日如年。她拼命想忘掉过去,忘掉那个言而无信的男人,忘掉那个扛不住事的软性子人,可心偏不听使唤,他的影子早深深烙在了脑子里,擦不掉,挥不去。他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模样,总在她记忆里打转,像一张网,一副枷,牢牢套着她,挣不脱,也逃不开。
这天,母亲的远房表姐来了家里,说是要给她介绍对象。莫春花一听,脸上立刻笼上了愁云。
春花妈招呼道:“春花,过来坐。”
“妈,找我什么事?” 春花走过来坐下。
“当然是好事。” 春花妈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都二十二了,年纪不小,该找个人家了。”
“妈,你是想赶我走啊?” 春花强撑着打趣了一句。
“可不是嘛,姑娘家养到这么大,哪能一直留家里。” 春花妈叹道,“你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娘家不嫁人,我这心里也悬着放不下。”
“妈,我自己挣工分,又不用你养。” 春花低声说,“再说现在都提倡晚婚晚育,女的二十八岁结婚都算正常。”
“哎哟我的天,等二十八岁,黄花菜都凉了!” 春花妈一拍大腿,“我跟你说,你表姨给你介绍的这个后生,前头媳妇没了,留下个娃。可人家有正经工作,是国家的正式工人,在辰溪煤矿上班,每个月六十八块工资呢,到老了还有退休钱。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妈,我不想找对象,也不想结婚。” 莫春花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死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嫁人?你还惦记着段家那小子是不是?人家嫌你家里成分不好,早跟你划清界限了,跟他同学定亲都半年了!你还不死心?” 春花妈越说越激动,说着就抹起了眼泪,“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到你们莫家,因为成分的事,这些年受了多少冷眼。你爹性子软,你哥又老实,一家子都抬不起头。我本想着你能找个好人家,往后家里也能有个依靠,你爹你哥也能少受些磋磨。谁知道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人家终究是嫌我们家成分不好,转头就娶了旁人……” 她说着说着,竟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不想去给人家当后娘。” 莫春花被母亲的话戳得心口疼,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后娘有什么不好?那后生就一个儿子,才两岁多,话都说不利索。你嫁过去好好待他,跟亲生的没两样。娃亲妈没了,你从小带大,他还能不跟你亲?”
莫春花没料到母亲这么能说,气得胸口发闷:“下窑的活计那么危险,万一井下出点事,我可怎么办?”
“呸呸呸!童言无忌!那么多人在煤矿上班都好好的,怎么就他出事?你快把这晦气话收回去,让旁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春花妈瞪圆了眼睛。
“反正我不嫁。”
“由不得你不嫁!” 春花妈拔高了声音,“你看看你哥,三十好几了还打着光棍,就因为成分不好,人家一听就摇头。你二叔没办法,去做了上门女婿,在人家里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本来指望你能争口气,找个本分人家,谁知道……” 她越哭越伤心,索性坐在地上嚎啕起来。
莫春花看着母亲哭成这样,自己也跟着掉眼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呆呆站在母亲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发梢。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叹了口气劝道:“别哭了,日子慢慢过,总会好的。”
莫春花上前把母亲扶起来,又给表姨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低声说:“劳烦表姨跑一趟了。”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自己屋。这桩事压在心头,乱得她六神无主。她心烦意乱地坐在床上,闭着眼想从前那些开心的日子,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想越乱。
坐了半晌,她的手闲不住,拉开桌子抽屉,一眼看见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那本是给段疤子织的。她抓起毛衣,抽掉竹针,几下就把整件毛衣拆成了一团乱线。“真是看见就心烦。” 她咬着唇,气得脸颊都红了。
可她心里终究是不甘。她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去找张招娣说清楚。在她心里,段疤子是旁人比不了的,要是让她重新找个陌生人过一辈子,她是一万个不愿意。连那人长什么样、性子如何都不知道,就要凑在一起过日子,想想都觉得憋屈。凭什么要委屈自己,跟个不认识、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她想不通,也不甘心。
老话讲 “一家有女百家求”,没过几天,又有媒婆上门了。来的是高氏,穿一件短了截的斜襟粗布棉衣,上面打了好几块补丁,头上裹着黑丝帕,最是能说会道。她拉着春花妈,唾沫横飞地夸:
“那后生,论模样身段,比段家小子还周正。就是家里穷点,兄弟多,一共六个,他是老大。家里成分一般,爹妈身子也不大好,就想找个会持家的媳妇,帮着把家撑起来。那后生都二十八了,他爹妈急得不行。”
“那后生现在在哪儿?在你家吗?” 春花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你要是不信,跟我去家里瞧瞧就是,人这会儿正坐着呢。” 高氏笑得一脸殷勤。
春花妈立马放下手里拿了一半的鞋底,急匆匆跟着高氏往黄家庄去。见了那小伙子,果然长得一表人才,跟高氏说的分毫不差。她当下就拍了板:不用定亲的繁文缛节,不用备什么厚礼,也不用大办酒席,只要两个孩子见一面,吃顿点心,这事就算定下大半。
(注:湘西一带乡间,最看重早晚两顿正餐,中午多是吃早上剩下的饭菜;家境好些的人家,中午会煮碗面条或米线,都称作 “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