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云闲得发闷,转回男生宿舍,拿起了那把心爱的二胡。发布页Ltxsdz…℃〇M凄清婉转的调子顺着窗棂飘出去,漫在整间宿舍里,把空气都染得愁肠百结,倒也给这寂静的午后添了几分活气。
女生宿舍里,黄小英正和几个女同学坐着闲聊。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女生打趣道:“我看啊,也就你配得上甲班那个帅哥张志云。你听,他又在拉二胡了。”
“可不是嘛,黄小英歌唱得好,他俩都喜欢音乐,要是能凑成一对过日子,多幸福啊。”
“我也这么觉得,一个拉琴一个唱歌,男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脾气都对得上。” 另一个女生笑得直捂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黄小英听着这些话,心里怦怦直跳,一股热流涌上来,整个人都陷进了轻飘飘的幻想里。
那天下午,晴空万里,太阳像发了疯似的把地面烤得滚烫。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窝在山坳里的校园活像个大蒸笼,连空气都热烘烘的,人稍一动就浑身冒汗。锦江岸边的苦楝树叶都卷成了筒,蝉在树上 “知了 —— 知了 ——” 地叫得有气无力,声音越拖越长,沉重又缓慢。热得连鸭子都躲在河边树荫下乘凉,蔫头耷脑的,连往日最爱玩的水都懒得下。只有勤快的蚂蚁忙忙碌碌搬着家,像是预知了不久就有雷雨要来。
学校里的学生们个个热得满头大汗,男男女女都往河边跑,要去水里泡着解暑。一声吆喝,一群学生 “扑通扑通” 跳进河里,像鱼儿似的在凉丝丝的水里畅快地游着,享受着河水的清凉。张志云挥着胳膊划得飞快,在水里上下翻腾,忽然一下扎进水底,半晌才从不远处冒出来,顶着个水淋淋的脑袋。
不远处的坝口流水处,五个女同学正踩着水说笑。水面映着阳光,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救命 ——” 一声惊呼突然划破喧闹。黄小英脚下一滑,摔进了浅滩里,被湍急的水流带着往下冲。千钧一发之际,张志云闻声猛划过去,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使劲往静水处拖。两人在水里挣了几下,总算稳稳当当地上了岸。
刚上岸的张志云却看呆了:湿淋淋的衣裳贴在身上,衬出姑娘高挑的身形。白净的脸上挂着水珠,樱桃似的嘴唇微微喘着气,像块磁石似的勾住了他的目光。从这天起,黄小英的影子就刻在了张志云心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他都会停下脚步,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有一天,黄小英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拦住了他。她突然出现,把张志云吓得手足无措,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嘿嘿地傻笑着。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胸口发烫,心跳得咚咚直响,连呼吸都跟着发紧,浑身冒起了汗,心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想往楼上跑。黄小英抿嘴一笑,侧身挡住他的去路,笑着说:
“哟,高高大大的男子汉,还怕羞啊,腼腆得像个姑娘家。”
“那可不,天天泡在女生堆里,性格当然像女娃娃。” 他的同学小风刚好路过,凑过来插了句嘴。
黄小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追着小风就打,两人闹着跑远了。
这一夜,张志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竹席被他蹭得沙沙响,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黄小英的话、她的笑、她跑开的背影,越想越觉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亲昵的意思。他笃定黄小英也喜欢自己,心里朦朦胧胧盼着,能在某个没人的夜里,和她单独待在一块儿。可他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越想越觉得懊丧,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梦半醒间,他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是黄小英的身影,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触感,像连环画里亚当和夏娃的故事,朦胧又让人发烫。天快亮的时候,他猛地惊醒,只觉得浑身燥热 ——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完成了少年向青年的蜕变。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攥着被子,心跳得飞快,既慌张又有点说不清的茫然。
几天后,张志云和黄小英又打了个照面。她端着刚打好的饭菜从食堂出来,他攥着碗正往里走,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张志云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活像块猪肝,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慌慌张张侧身让开,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一九七四年六月,读了三年高中的张志云提前毕了业。
毕业前一个月,姐姐张招娣托人带信来,说锦江大队今年要推荐他去地区农业技术学校读书 —— 那可是全吕家坪公社独一份的指标。张志云欣喜若狂,心里盘算起好日子:再读三年书,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八岁就能参加工作,就算是在国营农场,也比天天泡在水田里强多了。他最怕水田里面的蚂蟥,凉丝丝贴在腿上吸血,想想都头皮发麻。要是去了园艺场,领着国家的工资,不用打赤脚下田,那是多美的差事。每每想到这儿,他心里就甜滋滋的,连夜里睡觉做梦都能笑出声。
一九七四年七月初四清早,暴雨疯了似的往下倒,雪亮的闪电像银蛇般在天上窜来窜去,一次又一次把屋子照得透亮。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纸发颤,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震碎。
张志云从大队部跑回来,豆大的雨点子像钢针似的砸在身上,又疼又冷。他垂头丧气地冲进家门,一头扎进自己卧室的床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堂屋里,张宽顺光着脚坐在桌边抽旱烟,右手正凑着火柴点烟锅。李氏在灶房里忙活,宽顺妈迈着小脚往桌上端菜摆碗。
“义气老,呷早饭了!” 张招娣从木梯上走下来,朝弟弟屋里喊了一声。
张志云闷在床上没应声,哭声却没停。张招娣推门走进去,坐到床边问:“义气老,哪里不舒服?讲给姐听听。”
“姐,我读不成书了…… 我读不成书了 ——” 张志云抽抽搭搭的,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娃。
“什么?不是早说好给你去读的吗?怎么说变就变了?” 张招娣一下子来了气,“我在大队部怎么都没听说?这指标被谁拿去了?”
“还能有谁?旭东哥呗。” 张志云抹着眼泪,声音都哑了。
“姐,要是姑爷先就说把指标给表哥,他年纪比我大,我半句怨言都没有。要是他当初没给我许过诺,我也不会存这个念想。可都到这份上了,他倒好,说反悔就反悔,屙稀屎一样!”
“唉,到底还是亲生的亲。你是他妻侄,隔了一层肚皮,哪能跟人家亲儿子比?自己生的仔自己疼,这话半点不假。” 张招娣心直口快,一句话戳破了窗户纸。
“怎么啦?都过来呷饭啊。” 李氏端着碗从灶房出来,忙打圆场。
“妈,大,你们先呷吧,他书读不成了,正伤心呢。” 张田彩在一旁搭话。
“怎么就读不成了?前阵子不还说得好好的,就等通知了?” 李氏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人家反悔了呗。好事哪能轮着外人,当然先紧着自家仔。” 张田彩撇着嘴,一脸不平。
“唉,只怪我没本事。要是我当这个书记,铁定让你去读。” 张宽顺把烟枪往桌上一放,重重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自己,宽顺。” 李氏说着,拿起碗给大家盛饭。
屋里的话一句句飘进耳朵,张志云心里又酸又堵,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冲。他猛地爬起来,翻箱倒柜从父母房里摸出藏了好几年的苞谷酒,仰起脖子 “咕噜咕噜” 灌了好几大口,酒劲冲得他眼泪直流。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喝酒,喝的还是闷酒、急酒。
“酒…… 酒醉干杯少!” 他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本想说 “酒逢知己千杯少”,脑子一乱就念错了。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屋顶都发颤。雨越下越大,真像天上的神仙打翻了水盆,一股脑往下倒。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扯成一道道小瀑布。院外的小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花草被暴雨打得抬不起头,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汪、汪、汪 ——” 一阵凶狠的狗吠从院外传过来,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刺耳。张志云喝得醉醺醺的,踉踉跄跄晃到了王家院子。孟学成家的屋子就建在三口鱼塘中间的塘坝上,看门的狗见了生人,叫得更凶了。
“狗卵日的!凶什么凶!老子打死你!” 张志云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指着狗就骂。
那狗根本不怕他,越叫越猛,前爪刨着地就要往他身上扑。眼看就要被咬上,张志云慌忙弯腰摸起一块鹅卵石,卯足劲砸了过去,正砸在狗的爪子上。那狗疼得 “呜呜” 叫着,夹着尾巴跑开了。
“妈个资格!我日你妈!你们拿我寻开心,耍老子玩!我日你祖宗八代……” 张志云像疯了似的,站在雨地里扯开嗓子骂,脏话混着雨水往外冒。
“怎么说话呢!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舒氏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见是侄儿撒泼,也来了气,张嘴就回骂。
“舒贤莲!你个没用的东西!你说我有娘生没娘教?你怎么不来管我?不来养我教我?妈个资格!你就是自私!自私自利的小人,只顾着你自己家!”
张志云边哭边骂,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借着酒劲全倒了出来。
“义气老,是姑不对,是姑没用。” 舒氏见侄儿哭成这样,语气也软了下来,抹着眼泪走到他跟前解释,“我是想着你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再帮你找门路。你大哥比你大两岁,我们才想着先让他去……”
张志云这一闹,满院子的人都听了个明白。大家都知道是家务事,顶多叹口气,谁也不好多嘴。可舒氏却被侄儿这通闹得心惊肉跳,半天缓不过神。
其实这事也有前因。去年年底征兵的时候,孟旭东刚满十七,正好够年纪,张志云才十五,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那回孟旭东体检都过了,本以为能穿上军装走出山沟,谁知道临了还是出了岔子,没能成行。这回头一个农技学校的指标下来,夫妻俩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先紧着亲儿子,便把当初对妻侄的许诺,悄悄搁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