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连忙把莫春花推进了急救室。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周医生用手指撑开她的眼皮,拿手电筒照了照,正准备插管洗胃,春花的嘴唇猛地一僵,护士刚用不锈钢扩嘴器分开她的嘴,她 “哇” 的一声全吐了出来,黄绿色的酸水吐了一地。
医生和护士都松了口气 —— 人能自己吐出来,就省了不少麻烦。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对病人负责,医生还是开了一堆检查化验单。
最先出来的是小便化验结果,报告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加号。
三个加号意味着什么,明眼人一看就懂。
周医生抬眼看向段疤子,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妊娠反应,怀孕十二周了。”
“有没有搞错?” 段疤子愣愣的,还不敢信。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我们能拿人命开玩笑?” 周医生有点恼了。
“不是…… 我是说,化验单会不会弄错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
“简直胡闹!我们拼死拼活救你老婆,没捞着一句谢,反倒怀疑起我们的医术来了?”
周医生没好气地说,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火力旺。我跟你说,往后克制着点,动作别太猛,当心动了胎气。”
“是是是,医生说得对。” 段疤子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他原先总觉得春花是在骗他、讹他,不过是想拿怀孕吓唬人。如今白纸黑字的化验单摆在面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段疤子的心情糟到了极点,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卫生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一圈接着一圈。
他连着打了几个哈欠,良心上的谴责一阵阵往上涌。他攥起拳头往墙上砸了一下,暗骂自己混账。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能一错再错,差点就把春花的命都搭进去了。” 他自言自语。
这一夜,段疤子睁眼到天亮。
原本说好今天去公社领结婚证,闹出这么一出,全乱套了。他和张招娣的婚期早就定了,冬月十四,喜帖都送到了亲朋好友手里。现在怎么办?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他越想越头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张招娣就挑着水桶出了门。没一会儿工夫,就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从前都是父亲挑水,她长大以后便接了过来,自打弟弟志云实习完回大队当赤脚医生,这活又大多落在了弟弟肩上,算下来也有两个多月了。
今天是冬月初九,离成亲的日子只剩五天。
前几天段疤子还写信来,再三叮嘱她安心在家等着,说他回来接她一起去镇政府办结婚证。父母听说今天要领证,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说初九是好日子,九长九圆,团团圆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张招娣坐在阁楼的窗台上等他。清晨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她洗漱完对着镜子抹了好几层雪花膏,红扑扑的脸上透着几分羞怯。齐耳的刘胡兰头梳得整整齐齐,新做的花棉袄外头,罩了件军绿色的男式军装,干练又精神。
她耐心等,等过了早饭,窗外阳光都灿烂起来了,屋里还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等得心发慌,拿起毛线活打发时间,织着织着就乱了针,上针织成下针,下针织成上针,花样错得一塌糊涂。她心烦意乱地拆了重织,织了又拆。
从早饭等到中饭,从中饭等到晚饭,太阳东升又西落,始终没见段疤子上门。
她心里开始发慌:是不是金矿井下出事了?是不是塌方把他压着了?还是坐车路上出了意外?可真要是出事,总该有人来报信啊。她又自我安慰,许是成亲前家里事多,忙得抽不开身。
她反复跟自己说:别急,就算结了婚再补办手续也没关系,村里不少人家都是这样。可她是妇女主任,把《婚姻法》摸得透熟,总觉得不领证就成亲是非法同居,是旧观念,她得带头改。
“再等三天吧,成亲前他总会把手续办好的。” 她对自己说。
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第三天早上,段疤子终于来了。
他不慌不忙跨进张家大门,脸上看不出半分愧疚,反倒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张招娣先是一喜,三步并作两步从阁楼上奔下来,可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正抽旱烟的张宽顺面前,“咚” 的一声跪倒在地,闷着头说:
“伯,对不住,我不能跟招娣结婚了。”
张招娣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跪在父亲面前的背影,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又疼又堵。难堪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院外的梧桐树上。
就在她拔腿要往外冲的瞬间,孟致虎拦在了她面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半劝半讽:“干什么呢招娣?这么年轻漂亮的妹子,死了多可惜啊。”
脚步骤然停住,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想骂,嗓子里堵着一团气,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想转身跑回阁楼,双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就那么僵在堂屋中央,看着段疤子的背影,看着父亲铁青的脸,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张宽顺手里的烟杆 “啪” 地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他盯着跪在面前的人,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段疤子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伯,对不住,我……”
话没说完,张招娣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转身跌跌撞撞冲回阁楼,“砰” 地摔上房门,把自己反锁在了里面。窗外的阳光明明亮得晃眼,她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孟致虎把刚才那幕全看在了眼里。他是大队民兵营长,也算远房亲戚,本来是要来喝喜酒的。如今这喜酒看样子是喝不成了,他心里反倒偷着乐,眉梢都藏着得意,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东张西望地叹气。
“好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当我家招娣是件衣裳?想穿就穿,不想穿就扔?” 张宽顺气得暴跳如雷。
“哎哟,这可怎么得了啊!后天就要成亲了,明天过礼,喜帖都散出去了,你叫我们一家子怎么做人?” 张奶奶跺着小脚,急得直掉泪,“你说!到底为什么不结了?”
“我…… 我有别的女人了。” 段疤子抬起头,硬着头皮说,“我们有四年的感情了。”
“既然早就有了人,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家招娣订婚?” 张宽顺气得嗓门都抖了。
“都是我爹妈做主的,他们没跟我商量就把婚定了……” 段疤子垂头丧气地辩解。
“放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耍呢?” 张宽顺拍着桌子吼。
“真的!我骗你就是狗!” 段疤子赌咒发誓,眼神却四处乱飘,不敢看人。
阁楼里,张招娣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不敢哭出声,怕被楼下人听见,死死咬着袖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一遍遍回想从前,回想他说过的话,再对比他此刻跪在地上、连正眼都不敢瞧她的样子,心口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她想起早上抹的雪花膏,想起新做的花棉袄,想起对着镜子梳了又梳的头发,想起父母这些天的欢喜 ——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她摸出枕头下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婚姻法》,指尖抚过 “婚姻自由”“一夫一妻” 的字样,只觉得又可笑又悲凉。她懂法,她是妇女主任,要给全村人做榜样,可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守不住,连自己的体面,都要被人踩在脚下糟蹋。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屋里越来越冷。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当初不定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都到临门一脚了,你才来退婚,丢不丢人?你叫我们一家子怎么下台!” 张宽顺又气又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竟 “呜呜” 地哭了起来。
听见父亲的哭声,张招娣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拉开门冲下楼,像头被激怒的狮子,扑到段疤子面前,“啪啪” 甩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嘶吼道:
“你这个混账!根本就是条披着羊皮的狼!”
“张招娣,对不起。你就放过我吧,我要是跟你结了婚,春花会死的。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她出事…… 她怀了我的孩子,三个月了。” 段疤子捂着脸,竟像个女人似的嘤嘤哭了起来。
张招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望着眼前这个龌龊又懦弱的男人,满心只剩说不出的厌恶。
段疤子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双布鞋、一双袜底放在桌上,干巴巴地说:“这是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没动过…… 你的东西我都还你,我送你的…… 就不用退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人。张招娣二话不说,转身冲回阁楼,翻箱倒柜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连身上那件还带着新线头的棉袄都一把扯下,用白布包得严严实实,“啪” 地狠狠摔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拿着你的臭东西,滚出去!”
段疤子抓起包袱,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她一眼。堂屋光线暗,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又冷又硬,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刀子似的剜得他抬不起头。他羞愧得一秒都待不下去,埋着头,从她冰冷的目光里逃也似的溜了。
张招娣愣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母亲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心疼得声音发颤:“妹崽,难过就哭出来,放声哭,哭出来就好受了……”
母亲的话,反倒让她绷紧的情绪有了一丝松动。她转过头望着母亲,嘴角颤了颤,轻声说:“妈,我没事。”
声音不高,却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连着筋,听得人心尖发紧。母亲愣住了 —— 她没想到女儿这么硬气,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连一滴眼泪都不肯当着人掉。
“爹,妈,志云,你们现在就去通知所有亲戚朋友,婚礼,取消。”
张招娣说完,转身就往门外的河边跑。
“姐!姐你等等!” 张志云在后面急急忙忙追。
孟致虎却抢先一步拦在前面,拍着胸脯对张志云说:“你去通知亲戚们取消婚礼,我去劝你姐。” 他昂着头,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活像个满载而归的猎手。
“这…… 怎么好麻烦你老表。” 张志云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是一个院子的,又是大队一起共事的,你还信不过我?” 孟致虎嗤笑一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张志云没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河岸边,风卷着苦楝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一片接一片,像张招娣碎掉的念想,打着旋儿飘向干涸的河道。河底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只有岸边的坑洼里,长满了绿油油的马鞭草。风再大、雨再猛,它们都不弯腰,直直地扎根在烂泥和石缝里。
张招娣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曾有多满怀希望,此刻就有多心灰意冷。心里空落落的,真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孤独、委屈、失落、难堪,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好想逃,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