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宽顺领着生产队的社员们,轰轰烈烈扎进了 “农业学大寨” 的热潮里。发布页Ltxsdz…℃〇M
挖土的队伍顺着山坡一步步往上推进,快到山顶时,被一丛旺盛的带刺植物拦住了去路。是野蔷薇,枝干上布满尖锐的倒刺,在残雪未消的早春里,竟倔强地鼓着星星点点的花苞。
张宽顺停下手里的锄头,眉头微微皱起。他活了大半辈子,总觉得这日子像极了眼前的山 —— 满地石头硬得像铁,偏要硬生生挖成梯田;寒风刮得人脸疼,偏要顶着风雪造田。他盯着那丛带刺的野蔷薇,心里莫名一动:这扎人的野草,倒像这坎坷的命,满身荆棘,却也憋着一股往上长的劲。
“队长,咋停了?后面的人都等着呢!” 旁边年轻社员扯着嗓子喊。
他回过神,甩了甩冻得通红的手,跺了跺脚,把那点莫名的感慨压下去,粗声喊道:“走!接着干!”
他率先挥起锄头,砸向脚下坚硬的冻土。“哐当” 一声,火星四溅,声响在空旷的初春山野里传得很远。身后人流源源不断,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高音喇叭的口号声高亢嘹亮,只是那混着血汗的号子,听在张宽顺耳朵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沙哑。
他攥起柴刀,三下五除二砍开了挡路的荆棘丛,脱掉棉袄往旁边一扔,埋头接着挖土。挖着挖着,“砰” 的一声闷响,锄头竟被硌断了木柄。
他蹲下身扒开浮土,纳闷道:“土里有个硬家伙。”
第一反应竟是恍惚 —— 莫不是日本鬼子埋的地雷炸弹?真要炸了,这一拨人都得没命。可转念又觉得不可能,日本人打到芷江就投降了,压根没进过这深山。那到底是什么?
他琢磨半天也想不通,为了弄个明白,特意跑回大队部拿了把洋镐,从外围一点点往中间挖。直挖得汗流浃背、喘不过气,终于露出一口白底蓝花的瓷坛。坛口封得严实,坛子本身也完好,只是埋得年月太久,釉面剥落,细密的开片纹路清晰可见。
“大耳朵” 凑上前来,举起锄头猛地一凿,“砰” 的一声,坛口碎裂,白花花的银元 “哗啦啦” 撒了一地。
社员们眼睛都直了,像一窝蜂似的涌上来就要哄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都住手!抢什么抢!” 张宽顺厉声大喝,“这是国家财产,全都放回去!”
他素来在队里有威信,一声吼下去,众人虽恋恋不舍,也只能把手里的银元又放了回去。
张宽顺脱下身上的土粗布罩衣铺在地上,把散落的银元一块一块捡起来包好。收工的时候,他抱着沉甸甸的布包,径直回了家。
老太太踮着小脚迎出来,见小儿子抱着个大包袱,核桃似的皱脸笑开了花。她枯瘦的手好奇地摸着包袱,小心翼翼解开,看见白花花的银元,一下子激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早年宽裕的日子。
“这是袁大头,戴袁世凯头像的银元!” 她摩挲着银元,自言自语,“肯定是那死鬼老头子解放前埋在山上的,后来忘了挖出来。”
“妈,这东西得上交国家。” 张宽顺脸色一正,语气严肃。
“哎哟,那个死鬼,宁愿饿死都不上山挖出来,真是蠢得死!” 老太太瘪着嘴咕哝。
“妈,你在那念叨啥呢?” 张宽顺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沉下去,心里压着点沉重。
“我说这银子是你爹埋的,忘了取回来!” 老太太说得胸有成竹。
“妈,你咋就知道是爹的?上面又没写他名字。” 张宽顺打趣了一句。
“你爹做事毛手毛脚的,哪会想到写名字。唉,那死鬼,一辈子粗心大意。” 老太太叹着气,满脸失望,又指着银元说,“真的,你看这铜锈,还有这袁世凯的脑袋,错不了。”
“爹,袁世凯是谁啊?” 张田彩瞪着圆眼睛,好奇地问。
“你书都读到牛屁眼里去了?清朝末年的袁世凯都不知道,真是白读了。” 张志云讪笑着怼了妹妹一句,转身进了自己的药房。
“好了,收起来,别让人看见起贪心。妈,你先帮我收着。” 张宽顺把包袱递给老娘。
老太太接了任务,反倒坐立不安。她私心想着 “物归原主”,好几次踮着小脚想把银元藏进隐秘的坛子里,耳边又响起儿子的话:“这是国家财产。”
思来想去,她还是偷偷摸出五块,用脏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了枕头芯里。心想就算儿子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留个念想,看见银子就像看见那死鬼老头子;等自己百年之后,给子孙们每人分一块,也让他们知道,张家早先也富贵过、风光过,也穷得昏倒过。这地方藏得严实,谁也不会去翻枕头。
正月初七,是芷江赶场的日子,也是新年头一个集日。张宽顺精神抖擞地抱着那包银元,上交到了公社。公社书记当面清点,一共九十五块,当场打电话通知了县公安局。
很快,公社广播站、县广播站的高音喇叭轮番播报:“张宽顺同志,是一位拾金不昧的革命好同志……”
为了表彰他的觉悟,县里特意发了一张大红奖状,鼓励他再接再厉,发扬革命优良传统。
消息很快传遍了锦江村的角角落落,村里人看张宽顺的眼神都变了。从前只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篾匠,只会埋头干活的老好人,如今他成了全村人人敬佩的模范。
走在村里土路上,遇见的人都主动打招呼,有的递烟,有的问好,脸上全是实打实的敬重。就连从前对他爱理不理的几户人家,也热络起来,一口一个 “宽顺哥”“宽顺叔”,喊得格外亲热。
张宽顺心里清楚,大伙敬的不全是他这个人,是那九十五块银元,是那张红奖状。可他面上依旧憨厚随和,待人接物半点没变,只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回到家,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又喜又忧:“顺儿啊,这下你可出名了。咱娘俩可得把嘴把严实了,别露了底。” 她摸了摸枕头下那五块银元,既骄傲又忐忑 —— 既庆幸儿子有出息,又怕这点私心坏了儿子的名声。
张宽顺握住母亲的手,沉声道:“娘,放心,该交的都交了,咱本本分分做人,啥也不怕。”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吹屋檐的声响,总会想起山坡上那丛带刺的野蔷薇,想起瓷坛裂开时银元撒落的瞬间。他知道,这九十五块银元不只是埋在土里的旧物,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份责任 —— 是这个特殊年代里,一个普通庄稼人最朴素的坚守与挣扎。
日子在春耕夏种里慢悠悠往前淌,锦江村的红旗依旧插遍山头。张宽顺的名字,连同他拾金不昧的故事,成了村里最响亮的谈资,也成了这个料峭早春里,一抹格外醒目的亮色。
他把那张大红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要瞅上好几眼,总忍不住 “嘿嘿” 笑出声,旁人也猜不透他乐啥。
经了这事,社员们更听他指挥,出工也更积极了。村里人都说,张家祖坟埋得好,子女个个有出息:大女儿张招娣是大队妇女主任,能说会道,干事风风火火,多少男儿都比不上;儿子张志云是大队赤脚医生,不用日晒雨淋面朝黄土背朝天,天天满工分十二分,每月还有六块钱补贴。
尽管外头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却半点波及不到张家 —— 他家成分是贫雇农,根正苗红,正应了那时候贫下中农当家做主的光景,一家子都是又红又专的接班人。
另一边,孟致虎和几个狐朋狗友上山打了几只野山鸡,索性在大队部架起铁锅,捡来修水利时挖出的朽木当柴烧。袅袅黑烟裹着山鸡的肉香,混着朽木发闷的气味飘满屋子,闻着怪异,却也勾人。几个人就着酒喝,吆五喝六,一直闹腾到深更半夜。
孟致虎打了几个饱嗝,被朋友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家,嘴里胡言乱语着,一头栽倒在破床上。他醉醺醺钻进烂被窝,酒劲上头浑身燥热,脱得只剩条裤衩,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张家的风光:张宽顺的大红奖状,张招娣风风火火的排场,张志云体体面面的差事…… 哪一样不扎他的眼?
他越想越恨,凭什么好事都落他们家?凭什么张招娣那样的女人,连退婚都退得硬气?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恨意翻涌,只盼着天快点亮,非得给张宽顺找点麻烦,出了这口恶气不可。直到后半夜,他才在酒劲里昏昏睡去。
天刚蒙蒙亮,孟致虎揉着发胀的脑袋爬起来,宿醉的头疼让他龇牙咧嘴。他胡乱抹了把脸,揣着昨夜没散的邪火,径直往张宽顺家去。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张宽顺蹲在门槛边编竹篮,手里篾条翻飞,动作娴熟得很。
“宽顺伢,好福气啊。” 孟致虎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眼神四下乱瞟,存心找茬。
张宽顺抬头笑了笑,手里的活没停:“致虎啊,早。你也有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