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学成心里还盘算着另一桩事:把张招娣培养出来,让她在村里站稳脚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这孩子有能力,有文化,就是历练还少些。他琢磨着,得多给她压压担子,让她在复杂的工作里磨一磨。至于是不是能和侄儿孟致虎走得近些,那得看缘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但工作上多配合、多接触,彼此了解了,日久天长,也许就能培养出默契。若真能这样,村里的工作班子就更稳固了,他这个当书记的也能省不少心。
第二天一早,副书记张志军吃过早饭,照例来到大队部。
天还没亮他就上山忙自留地,挑粪挖土,累得像散了骨头架,一绺汗湿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此刻他正拿着笔,抄写《人民日报》的评论文章。总算可以歇口气了,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轻松。他一边抄,嘴里一边哼哼唧唧地唱着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经典唱段:
“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一心要砸碎千年铁锁链,为人民开出万代幸福泉……”
张志军一九六六年高中毕业,正赶上“文革”开始,全国高考停招,他便参了军,当了三年义务兵。七〇年返乡务农,结了婚。七三年招工,因为已婚被刷了下来,从此就只剩下当农民的命。结婚五年,家里陆续添了几个孩子。今年,妻子又怀上四个月了。他心里琢磨着这一胎若能如愿,倒也圆满。当农民虽辛苦,但日子总得往好了盼。正当他想着这些时,天空变了,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大家坐好。我今天特意赶早来,召集大家开个会,传达公社的会议精神和指示。”孟学成站到他那张铺满字纸的藤椅后头,声音洪亮。
大部分干部都老老实实坐在低矮的凳子上,等着听书记传达上级精神。
“志军,听说你家里的又怀上了?”孟学成语气平和地问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书记,您怎么关心起我家屋里头的事来了?”张志军脸微微一红。
“上面来了政策,报刊上讲得明白,人口非控制不行。城里都计划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你看你这儿……”孟学成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你当过兵,现在又是党员,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回去做做你屋里人的工作,这事上,咱们得带头。”
“这……这……书记,非得这样吗?我……”张志军有些语塞。
“你是大队副书记,多少双眼睛都看着你。你要是不带头,怎么做其他人的工作?”孟学成抬高了声音,语气严肃起来,“政策就是政策,含糊不得。”
张志军,这个棱角分明的七尺汉子,一瞬间眼眶便红了。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张招娣也忍不住别过脸去。
“张志军。”于春开了口,语气倒没有太严厉,却字字沉重,“你是当过兵的,也是党员。这事你得以身作则。回去好好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
张志军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于主任,别说了……我回去做我滕氏的工作,让她去引产,就是了。”
他当场表了态。话是说出去了,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夜幕降了下来,树上的知了早已迫不及待地攀上枝头,又是一派“清风半夜鸣蝉”的闹热。张志军静静地躺在妻子身边,辗转反侧,不住地叹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心里乱得很,像有一团雾,把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爬起身,坐到窗前,从“青霉素”纸盒里抽出烟纸和烟丝,卷了一根喇叭筒,划燃火柴,狠命地吸了一口。“嘶嘶嘶”的咳嗽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妻子滕氏。
“今天是怎么了,深更半夜不睡觉?”妻子满腹牢骚地埋怨。
他没接话,只是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黑茫茫的大地发呆。
“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了?你倒是说呀,唉声叹气的……”妻子下了床,走到他跟前。
“你坐下,正好,我有事跟你谈。”张志军拉过一条凳子,搁在她面前。
“都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妻子嘴上嘟囔着,还是坐了下来。
“明天你到公社卫生院去一趟,把孩子引了。”张志军终于说了出来,把手头抽了一半的喇叭筒摁灭在地上。
“为什么?你是不是糊涂了!”妻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是政策。我是党员,咱们得带头。”张志军的语气尽量放平。
“志军,我求你了,别让我去。说不定这一胎真的是个男娃,你来摸摸,他在动呢,都长手长脚了……”妻子说着,眼泪便下来了。
“我知道你心里苦。谁让你嫁给了我这个冇用的张志军呢,你要是不嫁给我,也许不用受这份罪……”张志军慌张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眼眶也湿了。
“这不是我嫁不嫁的问题,嫁给你我不后悔。志军,我真的不想去。你让组织处分你好了,大不了不当这个大队干部,咱安安分分种地过日子……”妻子哀声恳求道。
“别说傻话了。”张志军轻轻推开妻子,站起身来,抱起枕头,走到竹凉床上躺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房顶发呆。
窗外乌云沉沉地压下来,满天的黑,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忽然一阵风起,大雨倾盆而下。雨哗哗地下着,风也不停地刮,天地间一片湿冷。
天亮了,张志军的妻子抱着两岁的小女儿在猪棚边喂猪,忽然看见于春带着大队书记、妇女主任张招娣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四个民兵和民兵连长孟致虎。她放下孩子,从猪栏边抄起一根木棍大声吼道:
“你们别过来!只要向前走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张志军站在屋檐下,嘴唇抿得紧紧的。
张招娣坐到堂屋的门槛上,神色疲惫。
“志军,劝劝你屋里的,不要冲动。”孟学成开口轻声说道。孟致虎走上前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志军胆怯地走到妻子身边,低声说:“把棍子放下吧。这事咱们再犟也犟不过去,到了公社,该怎么说怎么说,别让人看了笑话。”
妻子听了这话,手一松,木棍落在地上,身子一软,坐倒在地,放声大哭。
张招娣快步上前,蹲在她身边劝说:“四花姐,起来吧。志军大哥心里也难受,可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滕四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别哭了,走吧。”张志军脸色苍白,声音却平静了许多:“河边的船在等着呢。”
屋门口挤满了围观的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从人群里传出来,时高时低。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闹哄哄地乱作一团,忽又低沉下去,渐渐地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的流动声。
雨后的锦江有几分清新的韵味。河岸边苦楝树和柳树的枝叶上,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极了珍珠项链。伸手轻轻碰一下沾满水珠的叶子,那透亮的小水珠便顺着叶尖跳到手掌里,微微晃动手掌,水珠滚来滚去,像在手心里跳着舞。
柴油机动船“叭叭”地冒着黑烟,在河中央划开一道银白色的水浪,溅起一圈圈细密的水泡。不一会儿船靠了岸,张志军跳上岸,双手搀着妻子,把她扶上了岸。夫妻俩晃晃悠悠地爬上石板码头,一步一步,朝公社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惊醒了张志云。他翻身下床去开门,心里直犯嘀咕:这么晚了,会是谁?
“张医生,张医生,王煜生老师发高烧了,快去看看!”门外,学校的李老师一脸张惶,气喘吁吁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