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手术刀没有关系,关键要看人的身体条件怎么样……”罗医生神色严肃,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发布页Ltxsdz…℃〇M
或许旁人会心生疑惑,为何张志云会这般心绪难平。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思想大多传统,张志云与黄小英分属两个村子,平日里碰面的机会本就寥寥无几。年少的初恋,记忆总是刻骨铭心。方才那一次短暂相逢,便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波澜。他把器械安放好留在手术室,独自退到灶房,呆立片刻,目光无意识遥遥望向对面的山头。
山间的松树林生得密密层层,唯有一处荆棘丛枯黄一片。落尽叶子的枝干,被凛冽寒风刮得来回摇晃。田野之间,小麦、油菜纷纷冒出嫩苗,红黄交错的田地,晕开一片浅浅嫩色。一大群喜鹊围着老松树飞来窜去,翅膀扑扑扇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待到盛夏来临,这片地方又会落满麻雀与燕子,燕子舒展双翼,绕着场地来回盘旋飞舞。
猛然间,张志云心头一震,记起银氏马上就要轮到做手术。他连忙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快步走到手术无影灯之下。他不多言语,手脚麻利地配合主刀的罗医生,按照医嘱递上止血钳、镊子、手术刀、纱布、针线一样样器械。隔着白大褂的缝隙,他眼睁睁看着刀刃划开银氏薄薄的肚皮,鲜血汩汩向外渗出。这一台手术整整耗去三个钟头,手术结束之后,银氏便被推回病房留院观察。
可没过多久,银氏脸色惨白如同一张白纸,嘴唇干瘪发紫,身子一阵阵不住抽搐。她丈夫张宝树急得用力跺着地板,放声大哭叫喊:“救命啊!早先我就拦着叫你别做这个手术,你偏偏不听!这下要出人命了,人快要不行,我要找医院讨个说法!”
这场突如其来的险情,一下子把在场所有医生都难住了。
张志云急得满头大汗:“上哪儿去找O型血?平白无故惹出这般麻烦,偏偏银氏是O型血,已经失血昏迷过去了。”
“抽我的血!我是O型万能血。”王煜生快步跑下楼,冲到罗医生面前,急切说道,“罗大夫,抽我的!前年我在省人民医院化验过血型,救人要紧,赶紧采血!”
罗医生抬起头,郑重问道:“你当真确定自己是O型血?”
“没错,化验单我随身带着。”王煜生立刻从衣兜里摸出化验单据,“别耽搁,救人最要紧。”
张志云连忙搀扶着王煜生走进一旁的休息室。王煜生躺到床榻之上,合上双眼,静静等待采血。
渐渐的,王煜生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眼前仿佛到处都是血色。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从高高的山巅之上飘起,不断往下坠落,一直坠落下去……猛地一回神,心脏狂跳不止,浑身惊出一身冷汗。发布页LtXsfB点¢○㎡他再次闭上双眼,幻觉又接踵而来,依旧是不停往下坠落,坠入无边无际黑沉沉的深渊。恍惚之中,他好似失去了自我,整个人与漆黑的深渊融为一体,躯体仿佛都要消融散尽……
“王老师,实在太感谢您了。”罗医生和几名医护人员,从楼下住院部快步走上这间改造充当宿舍的戏台,对着王煜生满怀感激地说道。
罗医生立刻取来医用器械,迅速为王煜生与银氏做交叉配血试验。化验结果显示,血液没有凝集、溶血反应,不存在排异。他马上抽取王煜生的血液,一滴滴顺着输液管路,缓缓输入刚刚做完结扎手术、大出血昏迷的银氏的静脉之中。
没过多久,银氏的脸上慢慢泛起血色,身体不再阵阵抽搐,悠悠转醒过来,各项体征也渐渐恢复平稳。
抢救结束之后,张志云搀扶着王煜生回到戏台一旁的宿舍歇息。王煜生刚刚合上眼睛入睡,便坠入噩梦之中:满眼都是猩红血水,自己仿佛从高山之巅凌空坠落,一路不停往下跌荡、往下沉沦……
他猛地惊醒过来,心口剧烈狂跳,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再度闭眼,噩梦又卷土重来,他又坠入幽暗无底的深渊,四下漆黑一片。恍惚之间,他好似丢失了自我,整个人陷进幽深的峡谷,一点点消融、消散……
他暗自思索:难不成是方才献血把身子亏空了,还是连日心绪熬煎过度?不能一直这般消沉,稍微歇上片刻,总得撑着身子起来。
他强撑着身体慢慢下床,脚步踉踉跄跄,几经摇晃,终究咬紧牙关站稳。
“王老师,真心谢谢您。”罗医生一行人再次登门,向他由衷道谢。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疏解,王煜生难掩心底的欣喜。
能够帮上张招娣,帮着救下一条性命,他的心中满心宽慰。可他不敢在外人面前流露太多情绪,生怕旁人误会,以为他掺杂了私人私情。说到底,他只是凭着人道主义本心救人一命,心里并没有半分轻薄的杂念。
王煜生只觉得一阵阵头昏乏力,折返回屋内休息。方才一次性献出五百毫升鲜血,本就耗损了不少元气。那个年月物资匮乏,吃食短缺,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再加两年前他做过骨折接骨手术,身体一直没有调养复原。身在异乡,除了张招娣之外,他举目无亲,哪里比得上有家可归的李老师。
“这点饭量算什么?妇人生孩子坐月子,一顿吃上五六个、十几个鸡蛋都是常事。”张招娣一边笑着把早饭递过来,一边叮嘱,“你慢慢吃,我要出去巡查一趟。”
王煜生怅然应了一声。他深知张招娣手上事务繁杂,只要知晓她平安顺遂,自己心里便踏实。他暗自感慨,漂泊异乡,多亏有张招娣多方照拂,才驱散了心中满满的孤苦。
正如路遥笔下所言,人世间世事时时刻刻都在更迭起落。有人跌入低谷,也有人苦尽甘来;一辈辈人书写着岁月,历史在起起伏伏之中缓缓向前。一分一秒之间,有新的生命伴着啼哭降临世间,也有生命悄然落幕归于尘土。这边晴空万里、暖阳遍地,那边或许骤雨狂风、山崩地裂,世间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安稳。李老师每到周末便能归家,尽享夫妻团圆、阖家温情;可绝大多数普通百姓,日子平淡往复,今日与来日相差无几,大半辈子都在庸常的光阴里慢慢熬过日子。
张志云是乡里受人敬重的赤脚医生,却也常常身心疲惫,夜夜难以安睡。自从村里全面开展计划生育工作,他便和姐姐一样日夜操劳。夜里躺在床上,心绪总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一想起黄小英,心底的思念便如同暴涨的河水漫过河床,细碎的念想层层缠绕,绵绵不绝,久久才慢慢散去。纵然夜里睡得不安稳,年轻人恢复得快,每逢丈夫妻子带着孩子过来小住,短短几日团聚,他们便又如初升朝阳一般,浑身元气满满。
天光刚刚放亮,张志云便走进灶房,生火蒸煮各类医疗器械做消毒。因为常常要和黄小英碰面共事,一来二去,二人便成了卫生室往来密切的熟人。
众人围坐在办公室桌边闲谈说笑。桌上摆着一盘麻辣鸭肉,是张志云的母亲李氏亲手烹制。从杀鸭、煺毛再到清洗料理,足足耗费大半天功夫,平日里都是女儿张田彩在一旁帮着烧火搭手。眼下村里集中推进结扎工作,张招娣与张志云整日忙着跟进各项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抽不出空下厨。大伙连连夸赞李氏手艺出众,鸭肉鲜香入味。
黄小英也不住称赞饭菜可口,旁边有人便顺势打趣:“既然爱吃师娘做的饭菜,干脆就嫁给他儿子张志云好了。”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哄堂大笑。张志云和黄小英被众人调笑得满脸通红,一前一后躲进里屋。张志云有些腼腆地开口解释:
“我们本就是同窗,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读书的时候朝夕相伴,同在一间教室里听课念书……”
“当年还是他救过我的性命。”黄小英眼眶微微发热,话音带上几分哽咽。
“不是那样的,事情并没有她说得那么高尚。”张志云连忙摇头摆手辩解,白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哟,这般有缘分。张招娣你就当个红娘牵牵线,反倒亲手促成这段姻缘咯。”于春笑着转头望向身旁的张招娣。
“我们这会儿年纪还小,实在不好意思当众细说。当年他才十八岁,离成家还远得很,这样怕是不妥。”黄小英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人。偶尔悄悄抬眼,也只是飞快瞟对方一眼,便立刻把视线挪开,生怕旁人看穿自己心底的羞涩。
“这有什么不妥?咱们乡下不必非要选定吉日,先把婚事敲定下来,隔个三五年再成亲也无妨。”
借着朝夕相处,二人慢慢加深了彼此的了解。张招娣微微一笑,心里盘算着,等这一轮结扎普查工作收尾,就拜托于春出面,撮合他们二人的亲事。
几句打趣闲谈,把在场分管计生、妇女工作的干部们说得兴致高涨。
张志云支支吾吾辩解了半天,始终没能把前因后果讲明白。这时黄小英主动接过话头,替他叙说过往。
住在住院部的三名妇女也凑在一旁看热闹。于春含笑开口说道:“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人牵头带头,计划生育工作就能顺利铺开。往后我们工作队领头,带着乡里工作人员、社员入户摸排走访;走累了便就地歇脚,擦擦汗水。往常一天只能跑完一个大队,倘若把三个大队的工作统筹合并在一起,办事效率还能再提上来。”
若是三个大队抱团联动开展工作,张志云就要轮流下到各个村镇坐班,统筹结合相关事务。每到傍晚,他才能够赶回中心点的伙房。春喜与支书夫妇就落脚在戏台旁的化妆室,铺盖被褥全都是张招娣从自己家中搬过来的。大伙又在戏台左手边腾出一间屋子当做消毒室;食堂也早早安排妥当,原先的灶房改成公用餐房与做菜地,由李师娘和邻里滕氏轮流掌厨。
大多时候由李师娘做主厨,滕氏便帮忙挑水、择菜、淘米。饭菜全部出锅之后,滕氏还要先赶回自己家中,给老伴生火热饭、洗刷锅碗,把家里收拾妥当,再折返回来给张招娣打下帮手。
张志云心中又羞又暖,悄悄抬眼望向黄小英。二人目光猝然相撞,纵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眼底却藏着一份无言的默契。
往后二人的来往日渐亲近,常常在大队食堂一同吃饭,凑在一处闲谈家常琐事。
在张志云的陪同之下,黄小英前去参观这间临时“手术室”。操作台一旁的黑板上,用工整的红粉笔写着标语:计划生育,利国利民。
黑板上方贴着一张红纸墨字:生儿生女一个样,女儿也是传后人。
手术室里只摆着一张乒乓球桌,桌面上铺好一层白布,这便是简易的手术台。
一行人随后又来到住院部参观。墙壁上刷着红漆标语——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墙边也贴满宣传告示:坚决执行计划生育方针,二胎上环,三胎坚决结扎。
张志云就住在中心点这间屋子,屋内空空荡荡,没有多少家什。每到夜里躺上床,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意便缠绕周身,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