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第七日,前夜落了一场大雨,山间溪流尽数汇入河道,河水涨得满满当当,水面浑浊一片。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天色刚蒙着一层浅白,李氏便早早起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开口:“今日要去吕家坪赶场,我同侄女一道过去,挑些米变卖,顺道给田田送些钱。宽顺,你要不要捎点烟叶回来?”
张宽顺老汉正弯腰整理农具,闻言抬脸笑出声:“称上一斤就行,烟囤够了,抽完我再去集市添置别的物件。”
李氏抬脚往儿子房中走,扬声问道:“义气佬,你要莫[不]要烟叶?我一并给你带一斤回来。”
“娘,只管给爹带烟叶就好,不用惦记我……天色都还没透亮,您怎么起得这样早?”
张志云惺忪着睡眼掀开眼皮,探头望向窗外低声答话,浑身困意翻涌,说完便又重重倒回床榻,沉沉睡去。
灶屋间断断续续响起张宽顺老汉的咳嗽声,李氏娘在灶台前忙前忙后,饭菜的醇香混着柴火淡淡的烟火气息缓缓漫满全屋,一点点驱散了张志云残留的睡意。
天边泛起蒙蒙微光,张志云起身穿戴整齐,迈步走进灶房同母亲说道:“娘,再过两日我便去高村赶集卖粮,这事您不必费心操劳。”
李氏娘一边往布袋里装米,一边笑着同儿子细说:“我早就和段氏约好了,吕家坪路途虽远,那边的米格外好卖。九曲湾金矿场离那片地界近,矿上工人多,米面销路不愁,今日恰好是周日,赶集的人热闹。”
先前一笔罚款几乎掏空了张宽顺家中积蓄,张招娣也终日满心苦楚煎熬。祸事一桩接一桩,她先前遭遇的委屈纠葛,又给老汉添了不少烦忧。
谁也没料到张宽顺反倒豁然开朗,抬手一拍桌案,语气沉稳宽慰众人:“只要能给盼盼落上户口,花些银钱不算难事。咱们一家人都有手脚踏实劳作,钱财总能慢慢挣回来。就算守着田地务农也无妨,往后孩子名正言顺留在身边,孙儿盼盼依旧跟着我们一同过日子,只要肯吃苦勤恳,日子总能安稳过下去。”
父亲这番朴实话语深深触动了张招娣,压在心底的愁云尽数散开,心中重新燃起光亮,对往后平淡安稳的日子生出无限憧憬。自那以后,她每日天未亮便出门劳作,日落才归家,跟着生产队下地耕耘,同寻常农家妇人一般踏实度日。
张志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探头看看窗外说道。他实在太困,又倒在床上睡着了。
背着盼盼、护着盼盼出现在人前,默默勤恳做事,闲暇时还会在高山上放声哼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一家人吃完饭,张宽顺便拎起自己常用的锄头,出门忙活去了。
李氏娘从仓库里舀出大米,装好后搬到堂屋,仔细上秤称量,足足四十一斤。她心里打定主意,除去布袋本身的重量,还要特意多匀出二三两补给买家,只可多给,绝不能缺斤少两。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张招娣开口说道:“妈,这米我去卖,您留在家里照看两头牛就行。”
“这怎么行?看牛算得上最轻松的活,你赶着牛放一放就成。你还得下地种地,又要背着盼盼喂奶,得让孩子多吃点,将来长得跟他爹一样高大……还是我去卖米,卖完很快就回来。”
李氏娘说着,把这袋米稳稳放进背篓,弯腰反手将背篓扛上双肩,直起身叮嘱道:“你安心在家看好两头牛,好好吃饭,我出门去了。”
“路上小心些,咱们的米成色好,可别贱价卖掉了。”宽顺妈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细心叮嘱她。
“晓得啦,您老人家进屋歇着吧。”李氏娘回头望向门口嘱咐道,“妈,饭菜都焖在锅里,中午您记得叫宽顺和义气老热一热再吃。”
吕家坪镇在兰里镇的下游,从兰里镇上可以坐船和汽车,坐汽车和走路,必须要过渡船过去才能到达目的地。兰里镇离锦江大队约莫七八里路,李氏娘同村里的段氏还有几位村民,各自背着装满大米的背篓,行走在窄窄的青石板路上,一路走到了锦江汇入下游的渡口。
高空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四下朦朦胧胧。河水蜿蜒环绕着一块块错落的稻田,水波层层荡漾,远山连绵起伏。乳白色的雾气一团团从山谷里漫出来,缓缓飘向锦江河面,化作一层轻柔的薄纱,飘飘渺渺笼罩着河两岸的村落。
“李氏娘,以后田彩要是能考上大学,你这么多年的心血就算有回报了。”段氏放下背上的篓子,顺手帮李氏娘把背篓安置在渡口边,开口说道。
“那是自然,我家田彩一定能考上。”李氏娘语气满是骄傲,眼底翻涌着万千回忆,藏着满满的疼爱。
“到时候你就可以享清福咯。”段氏笑着接话,“好心终究有好报,等田彩参加工作,你就不用这么操劳了,只是看你这阵子瘦了不少。”说完,她松开头上的黑丝巾,重新仔细缠好。
“也不算辛苦,我最近还抽空加班摘棉花呢。”李氏娘笑着回应。
“怪不得呢,我瞧着你瘦得厉害,都瘦得皮包骨头,青筋都露出来了。”段氏不由得有些吃惊。
“没事的,我本就是天生偏瘦的体质。”李氏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这时候,段氏突然叫了一声:“李氏娘,你看,河对面的船开过来了,我们赶快把背篓背起来,准备上船。”
一阵微凉的清风掠过锦江河岸,丝丝缕缕的凉意拂在皮肤上,沁人心脾,李氏娘只觉得浑身舒畅,心里也轻快了不少。她微微躬身,侧过身子稳稳背起沉甸甸的米背篓,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站在岸边等候渡船过河。她睁大眼睛望向河面,一艘鱼形渡船正破浪驶来,两名艄公分站船头船尾,一前一后奋力划动着木桨。
双桨轮番划入水中,翻涌起一片片雪白的浪花,船尾旋出一圈细密的漩涡,小船晃晃悠悠,一点点朝着渡口岸边靠拢。
渡船刚一稳稳停靠岸边,等候已久的村民们立刻像一窝蜂似的争先恐后簇拥上去,一窝蜂往船上挤。
“都往后退!船超载了,赶紧下去几条[个]人!”掌船的撑船手握着长长的竹篙,高声厉声呵斥,可已经挤上船的乘客你挨着我、我靠着你,个个都不愿让步,没有一个人愿意下船。
“我丑话说在前头,再莫下来人,一旦船翻了沉掉,闹出人命,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撑船手把竹篙重重往船板上一戳,再次厉声警告。
船头站着一个性情泼辣的中年男子,撇着嘴出言嘲讽:“只管开你的船,出了事用不着你担责,真要是淹死了,那也是命。”
撑船手见状,无奈地苦笑一声,再次叮嘱:“各位都听一句劝,船一旦真的承重不住沉下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前提醒过大家。”说完,前后两名艄公一同挥动竹篙,缓缓将渡船撑离河岸。小船行在浑浊的河面上,轻快地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水花。
李氏娘夹在拥挤的人群中间,被四周的人挤得动弹不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渡船晃晃悠悠行到江河正中,原本还算平稳的河面骤然变了天,一阵狂风猛地席卷而来,整艘渡船瞬间剧烈歪斜,重心一歪,猛地侧翻进了滔滔河水之中。
“救命啊!救命啊……来人救命啊!”凄厉的呼救声瞬间划破河面,在江水之上四散开来。
落入冰冷河水的人们此起彼伏地发出凄厉又绝望的呼救声,声响尖锐又悲恸,在空旷的河面之上回荡不散。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蒙蒙水雾,白茫茫的烟气遮挡住了岸边所有人的视线,根本看不清江心的具体情形。锦江河面被狂风巨浪反复拍打,碎浪翻起一片片粼粼寒光,水波剧烈震颤,耳畔只剩下人们惊恐的哭喊与挣扎的哀嚎,一声声朝着远方飘荡开去。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席卷而来,河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浑浊的水花翻涌肆虐,就连站在河岸上观望的人,都不由得心头一紧,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漫长的煎熬过后,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的段氏才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李氏娘……已经沉在河里,再也回不来了……”
“您说什么?段氏姐,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张志云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带着浓浓的惶恐,急忙追问道。
段氏再也克制不住压抑的情绪,猛地捂住嘴,哇的一声放声痛哭,泪水混着脸上的河水不住往下淌:“渡船翻了,你母亲掉进大江里,被大水卷走淹死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你骗人!这不可能是真的!”张志云浑身一颤,失控地低吼出声,一时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噩耗。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怎么敢拿这种谎话骗你啊……”段氏大口喘着粗气,心神大乱,说话都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这件事对于张志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清早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好好的,待人宽厚、一辈子热心善良,处处为家人操劳,怎么一转眼就骤然离世,再也见不到了。巨大的悲痛瞬间将他裹挟,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难以回过神来。
“我要是半句谎话,情愿天打五雷轰。”段氏对着苍天郑重起誓,嗓子哭得嘶哑干涩,浑身脱力一般,像一滩烂泥直直瘫软在地。张志云的眼泪瞬间决堤滚落,下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这场噩耗来得猝不及防,没有半点预兆。刹那间他浑身僵硬冰凉,如同被冻住一般,整颗心灌满了刺骨的冷水,沉甸甸地往下坠,窒息般的恐慌攥紧了五脏六腑。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痛,十万火急朝着渡船失事的河岸狂奔而去,像一条拼尽全力的鲤鱼,纵身一头扎进浑浊冰凉的河底,拼了命地摸索搜寻。村里大队的机动柴油船也闻讯紧急赶来,船员们全都忙着下水搜救。
“义气老,快上来!赶紧上船来……”姑妈舒氏站在机动船舷边,焦急地高声呼喊,“别再往河底摸索了,水下暗流复杂,耽搁太久就算找到人也早就不行了。这江水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样子打捞,跟大海捞针又有什么两样……”
小小的机动船在汹涌的浪涛里颠簸起伏,时而整只船头扎进翻滚的水花之中,时而又从湍急的浪峰里挣扎着浮出来,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醉汉一般东倒西歪。舒氏稳稳扶着船舷,一遍又一遍不停朝着河面呼唤,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悲痛。
张志云在冰冷的河水里来回游弋,体力一点点透支耗尽,身子发软,眼看就要被湍急的河水裹挟冲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志军快步探出身,一把死死攥住了他身后的衣领,船上几人一齐发力,才筋疲力尽地将他拖拽上船。一脱离水面,张志云便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一般,趴在船板上放声嚎啕大哭,满心的悲恸再也压抑不住。众人沿着河道来回搜寻了许久,始终找不到李氏娘半点踪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放弃打捞。船夫握紧船桨,船头高高昂起,如同挣脱束缚的烈马,迎着滔滔巨浪掉头返航。
张志云独自一人呆呆坐在河畔,身形僵直如同木雕一般,怔怔凝望着奔流不息的锦江河。一幕幕陈年旧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盘旋:母亲身形娇小玲珑,心胸却比江海还要宽广,一生热忱无私,待人重情重义,绵长的恩情如同锦江流水岁岁不绝。恍惚间,幼年时母亲讨奶水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拄着打狗棍挨家挨户登门央求,受尽冷眼与怠慢,依旧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孩子。苦命的娘亲,实在讨不到奶水,便将早已干瘪皲裂的乳头塞进他嘴里。那时他懵懂用力吸吮,咽下去的哪里是奶水,分明是母亲隐忍的血汗,乳头被年幼的他咬出一道道累累伤痕,斑斑血迹藏着数不尽的辛酸。一辈子辛劳操劳、倾尽所有的娘亲,就这样骤然离去,再也唤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