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盘似的月亮悬在锦江河畔的山尖上,淡淡的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发布页Ltxsdz…℃〇M夜风吹过河面,送来一阵阵带着水汽的凉意,路边的茅草被风拂过,沙沙地响。
莫春花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怀里还搂着最小的四娃,身后跟着另外两个,四个孩子一个个脚步虚浮,眼皮都困得抬不起来。一路蹚过水洼,踩着滑溜溜的泥土路走过来,莫春花穿着湿淋淋的衣服,冰凉的泥水顺着裤管淌到脚背上,一双布鞋吸饱了泥水,沉得像坠了两块石头。两条腿又酸又胀,每往前挪一步,膝盖都隐隐发疼。
离张志勇家那栋土坯房越来越近,莫春花的心就跳得越厉害。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听顺莲婶子说,张志勇是个老实本分的苦命人,可她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深夜上门投奔,人家会不会嫌弃?会不会把她赶出去?渺茫的一丝期盼底下,是数不清的忐忑不安。
她站在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前,指节冻得发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起手,“咚咚,咚咚,咚咚”,轻轻叩了三下木门。
木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门板飘了出来:
“哪个?”
莫春花的喉咙一下子就堵满了委屈,鼻子发酸,眼眶热热的。她压低了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是我,莫春花。”
说完这两个字,她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千般苦楚万般难处堵在喉头,酸意一个劲往嗓子眼冲,胸口闷得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攥着孩子们冰凉的小手,手足无措地站在黑漆漆的门外,一动不动地等着。
屋里停顿了片刻。
“等一下。”
是张志勇的声音。
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了。紧接着“嚓——”的一声,火柴划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跳了出来,点亮了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昏黄摇曳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
“嘎吱——”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淌到门前的空地上。莫春花抬眼偷偷往里瞟,只见眼前是一栋用五根木柱、五根横梁架起来的土坯房,三面都是夯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墙。堂屋和侧边的灶屋只用一排竹篾编成的篱笆隔开,屋子里的家当少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处处透着清贫,但是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板凳、竹筐都摆放得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是个爱整洁的人。
张志勇披着一件打了好二块补丁的粗布褂子站在门口。村里人都叫他“一把手”,早年大队大修水利,开山修梯田,他上山排查哑炮,炸药突然意外炸响,右手当场被炸废了,只剩下左手还能灵活做事,“一把手”这个外号,就这么在村子里传开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月光底下的莫春花和四个孩子。莫春花肩背着一个大包袱,前面兜着一个幼儿,浑身的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珠,四个小孩子冻得缩着脖子,小脸冻得发紫。
张志勇又惊又心疼,连忙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声音带着急急忙忙的关切:
“你怎么深更半夜才过来?事先也捎句话,我也好到渡口去接你们……快快先进来,屋里避避寒气。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莫春花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头垂得低低的,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不敢直直去看张志勇,更不敢往里屋张望,她知道,屋里还住着张志勇双目失明的老母亲。
浑身湿冷的衣服裹在身上,风一吹,她禁不住缩了缩肩膀。一股深深的自卑感牢牢攫住了她。她总觉得,有无数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没关系,我晓得,叨扰你们歇息了。”她小声说道。
张志勇看着她浑身冰凉、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他走上前去,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默默地接过来莫春花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袱。包袱里裹着她们母子全部的家当,粗布衣裳,几件孩子的破棉袄,还有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外,还有两床棉絮。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包袱拎进堂屋,帮她分担这份沉重。
这时候,里屋传来一个老太太温和的声音,老人眼睛看不见,听觉格外灵敏,外头的动静一丝不落都听见了:
“哪个来了?”
莫春花连忙把语调放得更轻柔一点,朝着里屋的方向回话:
“大娘,是我,莫春花,就是顺莲婶子给您家志勇介绍的那个苦命女人。”
老太太在里侧的床榻上侧着耳朵,苍老的声音里,藏着几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
“怎么这般晚才过来,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们也好提前等着。”
莫春花依旧垂着脑袋,两只脚不安地蹭着脚下的泥地,拘谨地回答:
“大娘,我知道夜里过来,打扰你们母子歇息,实在是不应该。只是家里的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万般无奈,才斗胆连夜赶过来投奔。”
张志勇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狼狈,身边围着四个瘦小孩子的女人,心底翻涌着一阵阵酸楚。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莫春花却抢先一步开口了,她很懂事,不想深更半夜还要麻烦人家母子俩。
“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吧。天色实在太晚了,也该歇息了。志勇,你明天一早还要上山挖红薯,可不能熬坏了身子。”
张志勇哪里好意思让她们母子五个人挤在四面漏风的堂屋地上过夜。他心里清楚母亲心里有疙瘩,暂时还接受不了这件事,便打算先把自己睡觉的那间卧房让出来给莫春花和孩子们落脚。他自己转身走到柴房,抱来一大捆晒干的稻草,准备在堂屋的墙角,铺一层厚厚的草铺,自己凑合一晚。
莫春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打算,连忙摆着手推辞:
“不行不行,我带着几个孩子,在堂屋地上铺点稻草就足够了。你的床铺,我说什么也不能占。”
她心里清楚,这户人家日子本来就清苦,母子两个人相依为命已经不容易,她怎么能再平白无故,给这苦命的父子——不对,是母子,再添上一重负担呢?
张志勇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暂且这样凑活住个一两天还行,可长久住下来,终究不是个稳妥的法子啊。”
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底最深的那块心病。自从张顺莲提起撮合他和莫春花的事,这件事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时时刻刻悬在他心上。他不光是担心眼下暂住的难题,更在往后长远的生计。
他一个只有一只好手的庄稼汉子,养活自己和老母亲已经紧巴巴的,要是再添上莫春花,还有四个张嘴要吃饭的娃娃,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田就那么二亩三分,收成看老天爷脸色,打零工也是有一天没一天,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就七上八下,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莫春花伸出胳膊,把怀里困得迷迷糊糊的四娃搂得更紧,另一只手牵住站在脚边的三妹。听见张志勇满是忧虑的话语,她那颗悬得高高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点点。她轻声安慰:
“眼下只能先将就安顿下来,往后的事,过几日咱们再慢慢盘算。车到山前必有路,总能想出法子的。你到里屋去换套衣服吧,当心着凉……”
里屋,盲眼的老太太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志勇,你先进屋来,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同你讲。”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不悦。
张志勇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明白老母亲的心思。老太太一辈子谨小慎微,就盼着儿子能找个牢靠安稳的女人,如今突然来了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老人家心里怎么能没有顾虑?
他朝着里屋的方向轻声劝道:
“娘,有什么话,咱们留到明天再说吧。现在天色已经深透了,您该歇息养神了。明天一早我还要上山挖红薯,要是休息不好,地里的农活就要耽搁啦。”
“农活不急!”老太太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固执,“你现在就进来!”
张志勇没有办法,只好回头嘱咐莫春花:
“你们先在堂屋歇一歇,我进去陪陪我娘。”
莫春花连忙点点头:
“你快去,别惹大娘生气。”她便把四娃交给大妹:“你抱着四娃,娘到里屋去换衣服,马上出来。”
张志勇掀开门帘走进里屋。煤油灯微弱的光,照在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老人摸索着坐起身,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胳膊。
“志勇啊,娘的眼睛看不见,可心里透亮得很!”老太太压低声音,语气沉甸甸的,“不是娘心狠,不愿意收留苦命人。可你仔细想一想,她莫春花带着四个娃!四个啊!吃的,穿的,将来还要读书。就凭咱们家里这点薄田,凭你一只手,咱们养得起吗?”
张志勇低声说道:
“娘,我晓得难处。可她实在走投无路了,深更半夜带着几个孩子,还能往哪里去?我总不能把她们推出去,黑灯瞎火的,山路上多危险。”
“收留一晚,歇一夜,娘没有二话!”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坚决,“但是长久留下来,娘决不同意!咱们这个小门小户,扛不起这么大一副担子!人家旁人晓得,还要指指点点,说我们不知轻重。娘是怕,怕你往后的日子,一步一步掉进苦海里面,再也爬不出来!”
张志勇沉默了。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实在在的难处,他不是没有想过。
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娘也是苦了一辈子,哪里会不心疼苦命的女人?可好心不能当饭吃。一夜可以,两天也行,再多,咱们家就撑不住了。你心里要有个分寸啊。”
张志勇闷闷地应了一声:
“娘,我晓得了,我心里有数。”
他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眉头锁得更紧了。
莫春花看见他出来时沉重的脸色,心里猜出几分,老人家不同意她们长久留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动手把散落在墙角的干稻草拢到一块。稻草沙沙作响,她铺出一块不大的地方,上面铺上床单,把几个孩子挨个安置躺下。孩子们实在太累了,脑袋一碰到软软的稻草,没多久就发出细细的鼾声。
堂屋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摇来摇去。
张志勇在自己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说实在的,几天以前,他跟莫春花素不相识。只是张顺莲婶子闲聊的时候,随口提起了这个女人的遭遇,讲她男人犯了重罪,已经依法处置,一个女人拖着四个孩子,在村里受尽白眼,受公婆欺凌,日子过不下去。
一开始,张志勇是打心底里打算回绝这门说合的亲事的。他自己家境贫寒,身有残疾,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老母亲要赡养,哪里还有能力接纳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女人?
可是张顺莲婶子说了一句话:“半斤配八两,皆是苦命人。”
就是简简单单这一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戳在了张志勇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也是苦过来的。炸伤右手的时候,他绝望过,觉得这辈子算是毁了,是老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他,熬到现在。他明白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那一刻,他坚决拒绝的心思,不由得动摇了。
今夜亲眼见到浑身湿透、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的莫春花,看见四个瘦得像小柴火棍一样的孩子,他那颗心就更软了。
可老母亲的话又清清楚楚在耳边回响:负担太重,负担不起。
一边是恻隐之心,是同为苦命人的惺惺相惜;一边是摆在眼前,沉甸甸、躲不开的现实生计。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滚去,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坐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莫春花没有躺下。她靠在土墙边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点点月光,毫无睡意。她不敢睡沉,要时时留意孩子们有没有踢开稻草,会不会冷。
听见脚步声,莫春花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张志勇。
“你怎么还不睡?”她小声问,怕吵醒睡着的孩子。
张志勇轻轻叹了一口气:
“睡不着。我娘她……她心里有顾虑,我也不瞒你。不是她心肠坏,是家里的日子,实在太难了。”
莫春花的声音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埋怨:
“我懂,我全都懂。换作是我,我也要掂量掂量。今夜能有个地方挡风遮雨,我已经感激不尽。至于往后,我们慢慢想办法,我能下地,能喂猪,能纺纱纳鞋底,我不会白白吃你们家的粮食。”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莫春花疲惫却倔强的脸上。
张志勇望着她,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有一丝丝松动。前路依旧模糊,困难堆得像山一样高,可是眼下,先让这走投无路的母子,熬过这个漫长寒冷的月夜吧。至于明天,还有明天以后许许多多的日子,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