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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苦命人合在一起生活

    村里张宽顺拿出一条新木櫈递给他,嘿嘿一笑:“这下子,你家热闹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志勇,坚强点,日子总能过下!”


    “唉,是啊。” 张志勇左手接过来,淡淡一笑:“谢谢啦,宽顺满。”


    张志勇望着眼前忙前忙后的莫春花,低声长长叹了一口气,心底翻涌着一团复杂难言的滋味。摆在他面前的这一段婚事,就像一块蒸得半生不熟的豆腐,咽下去堵得心口发闷,丢开又满心不舍,左右为难,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两全的法子。


    他坐在堂屋那条磨得发亮的长条木凳上,目光落在院子那头那头肥滚滚的肉猪身上,心里暗暗地盘算起来。


    这头猪,他养了快一年了。本来是留着等到过年的时候杀了,好置办点年货,给瞎眼老娘割点肥肉炼油,再添几件补丁少一点的衣裳。如今他横下一条心,打算把这头猪赶到乡上的收购站卖掉。卖猪得来的钱,他一分都不留,完完整整交到莫春花的手上。


    莫春花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把刚摘回来的青菜叶,静静地把张志勇所有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底翻涌着滚烫滚烫的感动。长这么大,除了过世的爹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只想着让她手头宽裕一点。这份全然的托付,是她颠沛流离这些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踏实与温暖。


    自从经历过前夫带给她的背叛与无尽伤害,莫春花早就对男人死了大半的心。从前那段惨痛的往事,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日日夜夜扎在她的心上,身体上受过苦,精神上更是受尽折磨,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时不时就钻出来,搅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当初她愿意迈出再嫁这一步,哪里是心甘情愿,纯粹是走投无路,被逼得没有别的活路,才投奔到了张志勇这里。


    可这短短几日朝夕相处,她亲眼看见张志勇虽然只有一只左手,却什么重活都抢着干;看见他细心照料双目失明的老母亲,说话永远轻声细语;看见他哪怕自家日子紧巴巴,也从来没有一句嫌弃她们娘几个的话。


    长久积压在她心底的阴郁和恨意,正一点一点,慢慢地消散开来。那颗紧紧蜷缩、防备了许多年的心,好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一点点舒展开来。


    莫春花也慢慢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从前的她,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能眼巴巴盼着外人施舍一点怜悯。如今她才慢慢醒悟过来,这世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日子,而是村里长舌妇无休无止的闲言碎语。轻飘飘几句没有凭据的流言,就能轻易碾碎一个女人的名声,磨掉一个人活下去的底气和盼头。


    这些年,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她看得太多了,那些难听的闲话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一开始她还会偷偷抹眼泪,心里委屈得不行,到后来,莫春花早就练得内心麻木,学会了看淡是非。


    好在身边还有四个孩子紧紧挨着她,一双双怯生生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她,成了支撑她咬牙撑下去的全部念想。哪怕村里闲话四起,流言不断,她也早已习以为常,再也不会轻易动怒伤心。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在心底暗暗给自己鼓足了勇气:既然命运安排她落到这个陌生男人的屋檐下,往后就要拿出骨气,直面所有风风雨雨,拼尽全力,好好带着孩子们活下去。


    莫春花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布衣,拿起墙角那把竹扫帚,“沙沙沙”一下一下扫起地上的碎稻草和泥点子。她想用不停歇的忙碌,压住心底纷乱如麻的情绪。


    “春花,屋里乱糟糟的,委屈你了。”


    张志勇望着她忙碌的背影,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迟疑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明天我们一同去镇上,把结婚登记的手续办下来。”


    听见这话,莫春花手里的扫帚猛地顿在了半空。她猛地转过身子,脸上瞬间露出为难的神色,脸颊涌上一层窘迫的红晕,局促地低下头,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嗫嚅着说道:


    “这个证明我开不出来,你也是清楚的,我公公如今还在大队书记那里……”


    一想到那些扯不清的手续、旁人异样的眼光,还有大队里那些繁杂的条条框框,莫春花就不由得发愁。她不是不愿意和张志勇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是那些绕来绕去的证明,像一道高高的门槛,横在了她的面前。


    张志勇见状,连忙宽慰她,语气笃定,一点都没有犯难的样子:


    “不用专门跑去大队开证明,咱们直接去公社办理成婚手续就行,不必来来回回往镇上、村里折腾。早年公社改制,平日里各类杂事我总往公社跑,办事的工作人员我都熟络,这点事好办。”


    莫春花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在那个年代,办结婚证手续繁琐,很多人光是开各种证明就要来回跑好几趟。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会这么顺利。


    “好,那明天我们去镇上试试看。”


    莫春花轻轻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她在心底悄悄地盘算:要是真的能和孩子们安稳落脚在这个家,不用再四处漂泊、露宿街头,比起从前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苦日子,已经是天大的安稳了。


    “我等下上山挖红薯,你安心在家歇息。”


    张志勇说着,扛起沉甸甸的锄头,肩上挑好两只竹箩筐,收拾妥当,便准备出门往后山去。


    “志勇,你稍等我片刻!我把屋里打扫干净,跟你一同上山搭把手!”


    莫春花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走上前开口说道。


    张志勇摆了摆那只完好的左手,笑着劝她:


    “我平日里独自劳作早已习惯,单单一只手也能应付农活,不用跟着受累。”


    “我不怕累!”莫春花摇摇头,眼神十分恳切,“我在娘家的时候,地里的活样样都干,挖红薯、摘菜、割稻子,我都做得来,多一个人,也能快一点。”


    张志勇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强求。


    莫春花听了,便留在家里忙活起来。她把堂屋、里屋仔仔细细清扫了一遍,桌椅板凳反反复复擦拭得光亮整洁;又把全家积攒下来的脏衣裳、被褥抱到锦江河边上,借着清清的河水细细搓洗。


    河边的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把一件件洗干净的衣裳晾晒在河滩边的石头上。等衣物都晒妥当了,她又把屋内的柴火整整齐齐码放在门外的柴房里,只留下一小捆干柴堆在灶台旁边,方便夜里随时生火做饭。


    天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白日里此起彼伏的虫鸣、鸡叫渐渐安静,四下的山野坠入一片寂静。夜空铺满细碎的星光,星星如同温柔眨动的眼眸,一轮圆润皎洁的明月悬在半空,清冷柔和的月光静静铺满整片山村大地。


    莫春花没有歇息。


    她又翻出瞎眼老太太那破旧粗布床单与被褥,打来温水,反复搓洗晾晒。等被褥重新铺回床上,屋里漫出淡淡的米浆清香。


    老太太摸索着躺到铺好的被褥上,浑浊无神的双眼仿佛都亮了几分,脸上紧锁的皱纹缓缓舒展,长长舒了一口郁结已久的闷气,满心欢喜地伸出手,摸索着平整柔软的被角。


    “奶奶,我来给您捶捶后背,松快松快身子。”


    二妹乖巧地爬到老太太的床边,小小的手掌轻轻落在老太太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捶打起来。


    “奶奶,我陪着您睡。”


    大妹也轻轻挪到床边,柔声细语开口,“今晚我和妹妹们都留下来陪着您。”


    老太太脸上漾出温和浅浅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问道:


    “你们小时候听过熊外婆的故事不?那熊外婆,可是专抓小孩子的哟。”


    二妹一听这话,小小的身子微微往旁边缩了缩,怯生生地问:


    “奶奶,这是真的吗?我心里好害怕。”


    大妹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转头安抚胆小的妹妹:


    “别害怕啦,世上哪有什么吃人的熊外婆,不过是奶奶讲出来哄我们玩耍的小故事罢了。”


    二妹闻言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惧意慢慢散去,满眼期待地望着老太太:


    “我最爱听老故事了,奶奶您慢慢讲,我枕着枕头安安静静听您说。”


    老太太一辈子性子孤冷,长年累月都是独自一个人睡觉。此刻身边一下子围了三个贴心的小姑娘,老人家一时反倒有些不自在。可当她指尖触到孩子们温热柔软的小手,心底又涌满暖暖的欣慰。


    她心里清楚,这几个孩子乖巧懂事,十分会看人眼色。平日里有莫春花在一旁细心照料,孩子们也安分省心。如今儿子出外干农活,她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挂念家里冷冷清清。


    夜色越来越深沉,土坯屋里,只响起起起伏伏、节奏舒缓的捶背声,轻轻柔柔,衬得深夜格外安宁祥和。


    另一边,莫春花抱着最小的四娃躺在厨房那张老旧的木床上,恍惚间,她常常觉得自己好像是身处一场不真切的梦里,久久没有睡意。


    她望着眼前只隔一堵薄土墙的里屋,耳旁传来身旁孩子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她轻轻搂紧怀里的四娃,温柔摩挲着孩子软乎乎的小屁股。一桩桩、一件件烦心事如同细密的春雨,杂乱无章,在她的脑海里翻涌,好似无数细小的小刀,密密麻麻刮在她的脸颊、扎在她的心口,万千愁绪缠成一团,怎么也解不开。


    她茫然抬眼,望向土墙上斑斑驳驳的泥印,脸上看似一片平静无波,心底却藏着忐忑又期盼的万千心绪。恍惚之间,腰腹间忽然泛起一阵灼热,心口乱糟糟地失了分寸。


    她满心惶恐,本能地抗拒着再与旁人亲近,可心底深处,又无比迫切地想要挣脱多年孤身一人的束缚。


    她独自暗暗纠结,害怕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儿女情长,害怕这份女子与生俱来的柔软与执拗,引来乡里旁人的偏见、轻视与闲话;更怕自己这般不顾一切奔赴新生活的模样,被世俗指指点点,落得一身非议。


    煤油灯昏黄朦胧的光晕摇摇晃晃。


    张志勇刚好从后山干完活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清清楚楚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莫春花的脸颊滑落,滴在单薄粗糙的手背上。


    他不由自主缓步走上前,静静靠近她的身侧,心底翻涌起伏,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八年以来尘封死寂的心,仿佛瞬间被一簇小小的火苗点燃,积压多年隐忍的情愫在胸腔里翻腾升腾,一层一层缠绕,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他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她,瞧见她无声落泪,眉眼间满是抹不去的委屈与凄凉,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怜惜。来不及细细思量,他连忙伸出仅存的那只独臂,一把将她温柔揽入怀中。


    这一刻,他的心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胸膛里雀跃狂奔。他小心翼翼地搂紧她,让她的脸颊轻轻贴在自己带着山野泥土气息的胸口。莫春花静静听着他心口压抑多年的酸涩与苦楚,仿佛两个人一同推开了一扇通往新生的大门。


    他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刻意放轻了嗓音,轻声询问:


    “春花,你后悔同我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他又带着满心恳切急忙补充:


    “若是往后我们能好好相守过日子,我这辈子必定好好待你,护着你和孩子们;倘若日后你改变心意,我也绝不纠缠,甘愿孤身终老。从今日起,我们一同开启全新的日子。”


    翌日天光微微发亮,淡淡的晨雾还缠绕在山腰。


    莫春花轻轻耸了耸肩膀,背上年纪尚小的四娃,跟在张志勇身后,去往屋后山里挖红薯、翻整田地。


    她静静看着张志勇那双粗糙却格外有力的手掌。干起农活来,张志勇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锄头落下都稳稳刨开湿润的泥土,身姿挺拔利落,干活极有章法。


    莫春花的心头微微发紧,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不安,小声问道:


    “志勇,往后你会不会嫌弃我?”


    “哪里会呢,你莫要这么想,一点都不嫌弃你。”


    张志勇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轻轻摇头,温柔地安抚她,


    “从前那些苦楚从来不是你的过错,也谈不上是谁爱错了人,只是世事本来就起落无常。我们二人,不过是历经磨难后,恰好遇上了彼此。”


    他心底早就丢弃了自己当初一时冲动犯下的执念。如今看着眼前满心不安的莫春花,心底生出浓浓的怜惜,只想拿出自己全部的温柔,好好呵护这个苦命的女人。


    山风悠悠吹过,带着红薯藤清清淡淡的草木香气。


    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早起的鸡鸣,新的一天,就在两个饱经苦难之人相依相伴的脚步里,缓缓拉开了序幕。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谁也说不准,可他们都打定了主意,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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