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群山层峦叠嶂,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发布页Ltxsdz…℃〇M湘西北部的冬天向来寒气逼人,哪怕天上艳阳高照,刺骨的冷风依旧刮得人浑身发僵,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虽说日光明亮敞亮,山间寒风却呼啸不停,可山林间的空气反倒清清爽爽,格外新鲜好闻。
从入冬一直到腊月,湘西北部难得遇上几日暖和的晴天。笔架山整座大山都被厚厚白雪覆盖,天地一片素白,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才勉强透出一丝暖暖的暖意。不知何时,一轮月牙悄悄攀上树梢,连绵山峦、潺潺溪流,还有山间一间间土屋茅舍,全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山风一阵紧过一阵,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坡地上枯黄的茅草被风吹得来回倒伏,田埂边的冻土硬得像砖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样的天气,城里人多半躲在屋里烤火,可山里人为了活下去,再冷再险的山路,也得咬着牙往外闯。
张志云肩上挑着满满一担木炭,一步一步往陡峭山路上攀爬。
“一把手”背着沉甸甸的竹篓,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如同负重的蚂蚁,缓慢挪动脚步,在蜿蜒曲折、细如长蛇的山间小道上艰难向前跋涉。
山路窄得很,有些地段只容一只脚落脚,一边是滑溜溜的山壁,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霜雪落在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得把脚尖狠狠抠住路面,生怕脚下一打滑,连人带炭滚下山崖。
两人刚往前走没多远,山间狂风骤然呼啸而起,哗哗的风声直往耳朵里钻。刺骨的寒凉扑面而来,张志云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连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一把手。
一把手背着沉甸甸装满木炭的竹背篓,身形佝偻如同负重爬行的老牛,额前的发丝早已被浸透的汗水打湿,单薄的裤管被冷风肆意掀起,两条冻得僵硬的双腿止不住微微发颤。当年修水库检查哑炮落下的伤让他只剩下一只完好的左手,右边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山风来回飘荡,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大哥,你先歇一小会儿,背篓交给我,我来替你扛一段路。”张志云上前往前开口说道,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
张志云“一把手”缓缓转头望向他,脸颊冻得通红僵硬,勉强挤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意,摇了摇头。
“不用折腾,我这条路走惯了,担子也就比你挑的稍微重一点而已。”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微微发抖的肩膀,藏不住浑身的疲惫。每往上挪一步,背篓的竹篾就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一道道红印子看着触目惊心。
张志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能放心让他硬撑。他放下自己肩上的担子,走到一把手身边,伸手想去接那只沉甸甸的背篓。发布页Ltxsdz…℃〇M
“咱们先把木炭挑到山脚下,慢慢缓口气再走。”张志云笑着点点头,朝对方递去一个体谅的眼神,随后重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奋力往山下赶路。
一把手”还停留在半山腰,张志云已经凭着一身力气爬到山坳平坦处,折返上山挑起第二担、第三担木炭,一趟又一趟来回奔波,丝毫不敢偷懒歇息。
山间的风一刻也没有停歇,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一样疼。张志云的棉袄外面落了薄薄一层雪,融化了又冻住,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白雾一团一团从嘴边冒出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风一吹,又结成小小的冰碴子。
他不是不觉得累,肩膀被扁担压得又酸又麻,脚掌在草鞋里磨得火辣辣的疼。可一想到一把手家里如今的光景,心里就不敢有半分懈怠。原先就母子俩过日子,后来莫春花带着四个孩子嫁过来,一下子添了五口人,七张嘴等着吃饭,一亩八三分薄田能收的粮食有限,冬天又没有别的进项,要是不出来拼死挣点活钱,这个寒冬一家人怎么熬得过去?
“一把手”站在原地,望着张志云一趟一趟来回的背影,独有的那只左手攥得紧紧的,眼眶一阵阵发热。在这村子里,不少人看见他残疾,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到一点麻烦,只有张志云,不怕山路凶险,不怕旁人闲话,实实在在伸手拉他一把。
整整忙碌了一整天,两人总算把所有木炭搬运上船,撑着木船缓缓渡河。小船漂浮在水面上,轻得如同一片单薄树叶,悠悠晃晃漂向河对岸的县城码头。河水冰冷,河面上吹过来的风比山上还要凛冽,一把手缩着脖子,那只空袖管被河风吹得飘来飘去。
船停靠码头之后,张志云稳稳固定好船只,独自一人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木炭搬运上岸;一把手仅有一只完好的手,只能一捆一捆,吃力缓慢地往下拖拽木炭。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赶集的乡下人挤来挤去,脚步匆匆。不少挑担子的人脚步飞快,担子上的木炭用稻草捆得扎扎实实。有路过的人瞟了一把手一眼,看见他残缺的右臂,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匆匆又走开了。一把手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难堪的样子,手上拖拽木炭的动作不由得又慢了几分。
“大哥,你就在码头边上守着货物,剩下的搬运交给我和我姐一起来做。”张志云抬手擦去额头不断滚落的汗水,温和笑着安抚他。
“我拿背篓也能搭把手,不用你一个人忙活。”一把手不肯闲着,应声说道。
虽说天上日头明亮,山野寒风依旧呼呼刮个不停,反倒衬得山间空气清爽干净,格外沁人心脾。
“大哥,你就在码头边上守着木炭,搬运的活交给我来挑。”张志云抬手抹掉满脸热汗,笑着说道。
“我拿背篓也能搭把手一起搬。”一把手连忙应声,倔强地弯下腰,想用左手拽起一捆木炭。
张志云连忙伸手拦住了他。
“别啦,两人争着搬容易把木炭撞碎,碎炭就卖不上价钱了。”张志云温和笑着劝住他,说罢便准备起身卸货。
一把手抬起头,望着张志云真诚的眉眼,心里积压多日的愁闷尽数消散,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今天,义气老多亏你仗义帮扶我,不然我这一趟怕是一分钱都挣不到。”一把手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感激。
他这几天夜里常常睡不着,翻来覆去发愁。一大家子七口人,冬天没有一点收入,孩子们的棉袄破了没法添新的,过年想买点粗粮都拿不出钱。他也想过进山贩炭,可一想到自己这副身子,一条山路走下来都费劲,更别说挑着重担,就只能把念头压在心底。他万万没想到张志云会主动找上门,愿意带着他搭伴做活。
“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不必钻死胡同。”张志云笑意坦荡,模样像得胜归来的老兵。
一把手缓缓睁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暖阳下清新的空气,胸口瞬间豁然舒畅。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好像一下子挪开了大半。
木炭一筐一筐卸下来,很快就被镇上几家杂货店的老板买走。秤杆高高扬起,铜钱和几张崭新的钞票交到张志云手里。他一分都不多拿,认认真真把属于一把手的那一份钱数清楚,塞到一把手的手心。一把手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钱,手指微微发抖。
忙活完所有事情,两个人踏着暮色往村子的方向赶。山风渐渐弱了一点,天边染开淡淡的橘红色晚霞,连绵的湘西群山披上一层暖融融的霞光。山路依旧不好走,但是两个人边走边说,说起山里的收成,说起各家细伢子的趣事,漫长的山路好像也变短了。
回到家中,屋内暖意融融。盼盼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张志云的手,一声声甜甜唤着舅舅,目光直直落在他手里的黄布小包上。小孩子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
“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别整日愁眉苦脸。”张志云从布包里掏出半包大白兔奶糖,递到盼盼面前,“盼盼要好好读书,争取考全班第一,往后舅舅再给你买一大包,猜猜这糖是哪里出产的?”
盼盼捧着糖果小包,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猜不出来。
张志云当即拆开糖纸,递到盼盼眼前:“你仔细瞧包装上的字就能认出来。”
“我眼睛看不清字,舅舅你跟我说吧。”盼盼略显急躁地跺了跺脚。
“这是上海制糖厂出产的,那地方也是你爸爸从前读书做工的地方。你一定要用心苦读,将来去上海读大学。”张志云温柔一笑,剥出一颗奶糖,轻轻喂进盼盼嘴里。
奶糖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盼盼含着糖,睁着大大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哟,贩木炭讲义气的人总算回来了,一路辛苦啦,快进屋坐下歇歇脚。”
张田彩脸上漾着温柔的笑,快步迎上前,贴心地伸手接过他身上沉甸甸的担子。
“你这调皮的曹婆娘,就知道取笑我。”张志云微微发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假意嗔怪一句,方才在外奔波的一身疲惫,在妻子温和的笑意里消散大半。他抬手将贴身揣着的黄布小包递过去,轻声交代:“这里面是这次卖木炭挣的钱,还有二斤绵软的蛋糕,等会儿爹回来,你拿给他尝尝。”
张志云静静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滋味。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身不由己,既没有能力扭转眼下窘迫的生活,也无力完成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愿,更护不住身边自己想要珍惜的人。层层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口,尤其是看着身边亲人跟着一同吃苦煎熬,焦灼与无力感缠满心头,不论做什么事,都摆脱不掉满心的无奈。
他能帮一把手挣一点过冬的钱,可改变不了大山深处穷苦的日子,改变不了年年冬天都要为吃穿发愁的现实。他能帮一时,不能帮一世,每想到这里,心里就堵得慌。
那边,莫春花满心欢喜地接过丈夫的钱,进屋收藏起来。她心里记挂着一把手一家的难处,脚步匆匆冲进他家院子,脸上满是恳切欢喜,主动开口同他商量:“明天进山贩木炭,我想跟着你一同上路,你看肯带上我吗?”
一把手抬起仅存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眼底满是温和:“自然带你一起,正好多个人搭手,还能帮我照看摊场上的木炭货物。”
二人本就心意相投,平日里闲话家常总有说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语随口说笑,沉闷的冬日时光也多了几分暖意。
屋檐外,晚风慢慢吹起来,院坝边几丛枯茅草随风轻轻晃动。莫春花站在屋檐底下,抬头望向笔架山黑沉沉的轮廓,想到明天一早就要跟着进山,心里既紧张又期盼。她知道进山挑炭是苦活,霜滑路陡,担子沉重,可只要能凭自己的力气挣到几块钱,给四个孩子添件厚衣裳,再苦再累她也不怕。
一把手”望着身边的莫春花,又想起白天张志云不顾辛苦,一趟一趟帮自己搬运木炭的模样,心里暗暗庆幸,在这苦寒的湘西大山里,还有这样热心厚道的乡里乡亲,愿意伸手拉苦命人一把。
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远处的山峰隐进浓浓的暮色里,村里家家户户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漫长的寒冬还没有过去,山里人的谋生路依旧布满风霜,可只要有人愿意患难相扶,再冷的风雪,好像也有了熬过去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