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里的干部体恤学员长期从事重体力劳作,伙食跟不上消耗,专门向上打报告,恳请补充学员的营养供给。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功夫不负有心人,申请顺利获批。食堂师傅们特意添置食材,每到改善伙食的日子,就炖上大盘鸡鸭鱼肉,切实满足高强度劳作下学员们的饮食需求。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苦也慢慢熬成习惯,酸涩的滋味在心底渐渐麻木。绝大多数女学员都磨平了身上尖锐的性子,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管束里受尽磋磨。她们从最开始抵触管教、遇事冲动,慢慢变得逆来顺受。她们曾经会为了一口吃食,在宿舍里面发脾气、互相斗气闹事;如今再见到新入所的学员,反倒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开口规劝,整个人完全蜕变成安分守己、听从管教的顺从模样。
张招娣也被这般枯燥压抑的生活磨得满脸疲惫憔悴。她脸上褪去了往日血色,眉眼黯淡无光,整个人如同被霜打枯萎的枯草。她总是沉默地坐着,目光静静审视周遭发生的一切,心里藏着说不尽的委屈与不甘。
新入所的人,往往先要熬过一段看人脸色、被刻意刁难的日子。张招娣刚被送进来的那个夜里,就被同宿舍几个老学员联手欺负了一通。缘由说起来琐碎,却也藏着底层之间的排挤。入所的时候,她随身带了两个鸡蛋,趁着休息偷偷拿出来吃,没有分给宿舍其他人;再加上1号床铺的女学员搜查她行李的时候,没有翻到她预想中的香烟,心里憋着一股子火气,便处处找机会为难她。
这批在劳教所待了许久的女学员,大多染上了抽烟的陋习。即便所里管理森严,明令禁止在所内抽烟,她们依旧戒不掉烟瘾。如同染上顽疾一般,烟瘾发作就难以沉下心。夜里躲在被窝里面偷偷抽,白天就溜到厕所里面偷抽。若是打听到谁家亲属要来探望,还会软磨硬泡,央求对方偷偷把香烟藏进衣物里夹带进来。
每来一名新学员,这群老学员都会先刻意试探一番,摸清对方性子是软是硬,再变本加厉寻衅挑事。第一次冲突爆发在宿舍里面,几个人轮番说出讥讽羞辱的话语,句句戳着张招娣。张招娣忍无可忍,终于奋起还手,一气之下抓破了1号床铺那个烟鬼学员的脸颊,血痕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管教闻讯火速赶来,才硬生生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开。
挨了疼的1号学员怀恨在心,恶狠狠地放下狠话威胁。往后张招娣但凡落单,准会被她们围堵刁难,免不了挨一顿拳脚。她假意好心提醒张招娣要“小心行事”,话语里面,藏的全是歹毒的警告。
“张招娣,你别以为这次有管教拦着,这事就过去了。往后你一个人去打水、上厕所,我们有的是法子收拾你。”1号学员斜着眼,压低嗓子恶狠狠地说道。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张招娣抬眼看向她,心里清楚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可她骨子里的傲气,不愿意低头服软。她淡淡回了一句:“我没有主动惹事,若是你们非要来找麻烦,我也不会任人欺负。”
旁边2号床铺的女人冷笑一声,插嘴说道:“新来的还挺硬气,这高墙里面,可不是外面的世道,由不得你逞能。”
宿舍里其余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敲打张招娣。闷热的房间里,空气燥热压抑,几句对话,让紧绷的气氛更重。
第二次冲突,发生在狭长潮湿的洗衣房。这条过道常年水汽弥漫,地面容易滋生青苔,出过不少争执事端。洗衣房里面排列着十二个水龙头,全体学员的洗漱、洗衣,全都集中在此处。因为人员扎堆,水流常常来不及排走,过道里终日积着污水,地面湿滑不堪,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摔伤。
这日盛夏,日头毒辣,暑气裹着水汽,洗衣房闷得像蒸笼。张招娣端着搪瓷脸盆前去洗衣,同宿舍另外四名学员也接踵而至。其中2号床铺的学员故意打翻她的肥皂盒,任凭肥皂水漫淌在湿滑的地面,存心给她制造麻烦。
“哎呀,手滑了。”2号学员故作无辜,嘴角却挂着挑衅的笑,“这地面本来就滑,你走路自己当心点。”
张招娣弯腰想要捡拾散落的肥皂,耐着性子开口:“你故意打翻我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故意?大家都在这里洗衣服,磕碰本来就难免,难不成还要我赔你?”2号学员抱着胳膊,寸步不让。
毫无预兆间,4号床铺的女学员猛地从身后推搡张招娣。她脚下一趔趄,仰面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狠狠磕在水泥地面上,搪瓷脸盆也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摔在污水里。还没等她挣扎着爬起身,2号学员立刻扑上来死死按住她的胳膊,5号学员踩住她的脚踝,1号那个烟鬼学员更是俯身揪住她的耳朵死命撕扯,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叫你还敢顶嘴!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你!”
7号床铺的学员看见此情此景,吓得慌忙跑出去呼喊管教报警。这个已经在所里改造三年的老学员,终于忍不住对着周遭的人群挥手呼救。
“管教!快来洗衣房!她们动手打人了!”
教导员听到呼喊立刻赶来,当即制止住这场暴动,把参与打架的几个人带去隔离,随后将张招娣带回宿舍。
张招娣费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知觉才一点点回到身体里。她伸手最先触碰到受伤的地方,只觉得一阵冰凉,转瞬之间,伤口又泛起一阵阵灼人的热意。稍微一动身子,浑身便传来刺骨钻心的疼,冷汗顺着脊背一层又一层往外冒,整个人止不住浑身发冷。
她冷冷望着面前的几个人,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冷笑。恍惚之间,她竟想起年少时和伙伴打闹比试的光景,可眼下这场冲突,早已不是孩童玩闹那般轻松。此刻她蜷缩在洗衣房肮脏的地板上,嘴角还挂着未擦干净的血迹,内心满是悲愤,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
女教导员板着面孔,语气严厉地训斥她,神情肃穆,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张招娣,动手咬人本身就是错误的,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张招娣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开口辩解,丝毫不肯低头认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我必自卫。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我们的道理。是她们一伙人合伙欺负我,我咬人只是正当防卫,属于自卫还击。”
“张招娣,你曾经是共产党员、大队妇女主任。身为一名共产党员,要讲道理、守原则,更要坚定信念、端正思想作风。”
听着女教导员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张招娣心中那股强硬的气焰慢慢泄了下去,心里又悔又愧。最终她拿起纸笔,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写起了检讨。
在这些接受劳动教养的女学员眼里,写检讨只不过是家常便饭,算是所有惩处里面最轻的一种。真正难熬的,是接下来的禁闭处罚。
这间禁闭室和关押重刑犯的监牢相差无几,处处透着磨人的苦楚。一间狭小的屋子又黑又暗,四处潮气刺骨,没有床铺被褥,只有一块破旧发硬的木板当作床。
若是人的心理素质过硬,或许能硬扛着熬过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可但凡心态脆弱一点,撑不到时限就会完全崩溃。这便是禁闭的折磨之处,扛得住便硬熬,扛不住就彻底垮掉。
在这里,人和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没有区别,周身全是层层束缚。哪怕心底萌生一丝想要闹事、反抗的念头,都会迎来加倍的责罚。就算只是偷偷翻身、小声嘟囔抱怨,都会被站岗的管教抓个正着,轻则罚站墙壁,延长禁闭反省时长。
盛夏的热浪渗进这密闭的小屋,白天屋内闷得喘不上气,到了夜里,墙壁缝隙又透出阴冷潮气,冷热来回折腾人的筋骨。没有风扇,没有换洗的衣物,一日只有少量饮水和简单粗粮,剥夺一切闲谈、走动的机会,只能安静静坐反省自己的过错。
张招娣独自坐在冰冷木板上,耳边安静得可怕。洗衣房冲突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她反复回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她心里不服,可她也清楚,在集体改造的环境里,动手打斗,不管起因如何,都违反了所里的纪律。
她想起从前在大队当妇女主任的时候,调解邻里矛盾,凡事都讲道理,从来不会用拳脚解决纠纷。可来到劳教所之后,身处这样压抑的环境,人和人之间的矛盾一点就燃,往日的处事方式,在这里很难行得通。
禁闭的时光缓慢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回想家里的亲人,回想外面自由的天地。高墙之外,正是盛夏,田野里庄稼茂盛,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可这一切,现在都和她隔着一道厚重围墙。
她心里暗暗思量,往后在宿舍,凡事要更加谨慎。一味硬碰硬,只会招来无休止的报复,自己也会受到处罚。可若是一味退让,这群老学员只会变本加厉欺负新人。两难的处境,像一根绳子紧紧捆住她。
禁闭室外,管教来回巡逻,脚步声时不时从门外响起。张招娣听见脚步声,便收敛心神,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反思这次冲突里自己的问题。她明白,集体改造,讲究的是遵守秩序,不能任由情绪冲动行事。
等到禁闭时限结束,走出小黑屋的那一刻,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盛夏的阳光依旧滚烫,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张招娣脚步虚浮,走出禁闭室,重新回到宿舍。宿舍里面的人看见她回来,一时安静下来,没人率先开口说话。
1号床铺那个被抓伤的学员,抬眼瞥了张招娣一眼,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放狠话,只是默默低下头做手里的手工活。经过这一场打斗、禁闭的风波,宿舍里紧绷的气氛,悄悄发生了变化。
其余几名学员心里也清楚,真闹出大事,所有人都要连带受罚。接连两次冲突,所有人都被管教约谈批评,扣除了劳动积分,原本能拿到的加餐奖励也一并取消。
食堂的饭菜虽然偶尔能改善伙食,可一旦违纪受罚,加餐资格就会被取消。大家辛苦劳作,都盼着能吃上一口肉菜,谁也不想白白丢掉这份福利。
宿舍里沉默了许久,7号那个三年的老学员率先开口,轻声劝道:“大家都在里面改造,何苦天天斗来斗去,互相为难。日子本就难熬,再内斗,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2号床铺的女人撇撇嘴:“是她刚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懂规矩。”
“规矩不是靠欺负新人立起来的,”张招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不想惹事,但谁要是刻意找我麻烦,我依旧不会任由欺负。大家安安分分,好好完成劳动任务,早点改造到期出去,才是正事。”
一番话说完,宿舍里面再没有人接话。
盛夏的高墙大院,热浪日复一日笼罩整片营地。车间劳作、洗衣洗漱、食堂打饭、宿舍休息,每日的流程一成不变。经过这场风波,宿舍里的霸凌收敛了不少,可学员之间的隔阂,并没有彻底消散。
高墙之内,每个女人都背负着自己的故事,在酷暑之中,一边承受劳作的辛苦,一边学着磨掉身上的戾气。有的人学会隐忍,有的人依旧揣着怨气,在漫长的改造岁月里面,一点点接受命运的磋磨,静静等候重获自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