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六心跳瞬间停止,眼眸霍然对上程意那双清明的眼,他硬着头皮刚想说不认识。发布页LtXsfB点¢○㎡
程意警告道:“我最恨被人骗。”
黄六张口的否认顿时咽了回去,沉默。
程意嘴角微微翘起,“好,我知道了。”
黄六以为她下一句就要说,‘你完蛋了!’。
没想到,程意只是似笑非笑地定定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叫住三个孩子离开。
“小雪球,回家。”
“哦!”
听到阿娘的呼唤,小雪球忙把身旁的阿九和宋青橙叫上,三个小家伙排成一条糖葫芦串似的,跟在程意屁股后面。
小雪球舔着嘴角,抬头看看阿娘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愣愣站在原地的环卫老头,似有察觉,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阿娘,他跟你说真话了吗?”
“没有。”
“阿娘,他骗你了吗?”
“没有。”
“......好叭。”
风将母子俩的对话吹到黄六耳边。
他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这会儿被风一吹,遍体生寒。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黄六整个人都有点浑浑噩噩。
垃圾是怎么烧起来的,自己又是怎么推着空车回到住处的,他通通都想不起来了。
只庆幸环卫工这份活他已经干得十分熟练,身体能凭借本能完成这些工作。
黄六的住处是一间小院,这院子既是环卫所,也是环卫工们的宿舍。
大屋子改小屋子,环卫工每人都有一间自己的单人房。
单人房不大,里面仅能放一张床和一只大木箱子。
黄六的木箱既是衣柜,也是他的书桌。
自从有了单人房,他就给自己这间小屋买了一把锁,屋里的物件也可以随意摆放,不需要担心暴露或是被人偷走。发布页LtXsfB点¢○㎡
早上出门前盖的炭盆里还有一点炭火,黄六去门边炭筐里拿了一铲炭添在炭盆里,用蒲扇扇了一小会儿,炭火就全发起来了。
黄六关上门,打开门顶上巡防队特意预留的风斗保证室内透气,把三角铁支架架到炭盆上,放上一只带把手的大铁杯,往里面加水和米,开始熬粥。
铁导热性特别快,杯中水迅速沸腾,煮上一刻钟左右,米汤便已浑白。
他拿下放在窗沿上的一条肉肠,拿菜刀直接削几片进杯里,又从床底下的腌菜坛里弄两条酸胡瓜(小黄瓜)出来放碗里。
等杯中肉粥熬煮好,直接便对着杯口,拿着木勺吃起来。
一口肉米粥配一口酸胡瓜,一顿饭吃得他满头大汗,浑身都暖融融的。
吃饱喝足,黄六脱掉鞋子盘膝坐在床沿,一边整理散落在木箱上的纸张笔墨,一边在心里盘算——
等十号卫民军从温棚里拿鲜菜来卖,一定多买两斤。在华阳这冬日里吃惯了鲜菜,刚停两顿人就不舒服。
刚这么想完,黄六整个人便僵住了。
“吾还有明日吗?”他低喃着,被热饭迷糊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黄六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纸张。
纸上全是他这几天写下来的诗词,都是他从前所做。
其中最满意的一首,他反复写了好几遍,只为留下笔墨最佳的一篇。
起初,黄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诗词写下来。
这会子,他忽然明白,自己应该是预料到迟早会有身份暴露的这一天,这才想要在这世间留下点东西。
黄六不怕死。
但他怕这世上再也没人记得自己。
从广明元年入长安到中和四年虎狼谷,五年时光,今日回想起来,恍然如梦。
他人总爱提起他那首《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因为他说到做到,一语成谶,今人都道那是他此生所作最佳。
但黄六看着纸上那首《题菊花》,这才是他心中最佳的的赋菊!
飒飒西风满院栽,
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
报与桃花一处开。
那时年少,自以为可以改变规则,豪言壮语,尽是张狂。
而这份少年心气,如今再也无法寻回。
黄六长叹一声,重新铺开新纸,提笔在纸上写下——
记得当年草上飞,
铁衣着尽着环衣。
华阳巷中无人识,
独坐床前看落晖。
落笔:黄巢。
地点:华阳城卫民军环卫所单人宿舍。
提笔写到“绝笔”二字时,黄六,也就是黄巢本人犹豫了一下。
何苦来哉!
昨日可以从虎狼谷遁逃,今日为何要坐在此处等死?
黄巢把笔一丢,六旬老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
“老子逃不就是了!”
黄巢拍拍自己胸脯,真是要吓死了,差点就自己把自己摁死在这了。
幸好,现在反应过来也不晚。
黄巢看了眼窗外昏暗下来的天色,立即把床单抽出来,把自己在华阳城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钱物,都拿出来打包。
衣裳五套,两套夏衫一套夹袄,一件春夏环卫工服,一件秋冬环卫工服。
另外还有鞋两双,袜四双。
哦,还有他这屋里的铁锅铁杯铁架,洗脸盆、洗脸帕、擦脚巾、擦手巾、牙刷牙杯、帽子、围脖等等。
以上这些,全都是来到华阳城,当上环卫工后,卫民军给发的。
要不说在卫民军里待久了,他都忘了自己是谁。
换做其他人,天天吃得饱穿得暖,还有间小屋住着,夏日给发冰,冬日给发炭,大节小节还给发生活用品。
工业园和工坊那边新鲜出炉的小玩意,八折九折福利价,看病不要诊金,买药每月还有一定免费额度,超出才要给钱,用不完还能攒起来。
这日子舒坦得恨不得连人死了都想埋在这!
黄巢觉得,自己能忍到今天才清醒,这份意志力已经属于佼佼者。
“嘶~,这钱不对吧?怎么只有六十二文?”
黄巢狐疑地把钱袋子全部掏一遍,也没多出一文钱。
他每个月辛辛苦苦攒的工资呢!
黄巢愤怒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自己鼓起来的肚皮,一个没忍住,“呃”的打了个饱嗝。
“......”
院子里突然传来人声,黄巢瞬间犹如惊弓之鸟,拿起窗台上的菜刀立即躲在门后。
结果虚惊一场。
不是程意带兵来杀他,而是其他环卫工喝酒回来了。
工友们人还怪好,特意打包了半壶酒和半包炒黄豆给他。
敲门没人应,工友们把东西放黄巢门口才回屋。
许久,黄巢才拉开一条门缝,把工友留下的吃食拿进屋。
酒真香啊!
一闻就知道定是裴郎君亲设的酿酒厂里制出的果酒。
炒黄豆怎么也这么好吃!
黄巢盘膝坐在床上,一边吃喝一边想:大不了又死一遍,爱咋咋地吧!
六旬老头破罐破摔,吃饱喝足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拿起扫把继续扫大街去。
结果他一边战战兢兢准备随时跑路,一边恋恋不舍华阳美食和工友,抓他的人却迟迟不来。
黄巢窃喜:难道程意没认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