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中行驶，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单调
咣当，咣当，咣当
车厢里的灯已经调暗，大部分乘客都睡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亮着手机屏幕，蓝光照亮他们困倦的脸。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林有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偶尔有零星的灯火掠过，是沿途的小镇或村庄，在夜色中像漂浮的孤岛，很快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离开苗寨已经两天了。
龙婆配的固魂汤装在一个军用水壶里，每隔六小时喝一口
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灼烧感，然后转化为温热的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破碎的魂魄正在加速愈合，那些金色丝线在体内编织得更紧密了。
但代价是疲惫。
极度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魂魄层面的消耗。
每次喝完药，他都会陷入短暂的昏沉，意识像沉入深海，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醒来后，需要几分钟才能重新适应现实世界，辨认出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此刻他就处于这种昏沉与清醒的交界处。
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左眼正常，右眼淡金——在玻璃反光中微微发亮。
脸上的银色纹路已经淡去许多，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只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浮现细微的光泽。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挂着爷爷留下的那枚“问路钱”。
铜钱紧贴皮肤，冰凉，沉甸甸的。手指触到铜钱边缘的符文，那些刻痕在指尖下微微发热，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
还有一天。
一天后，他就能到潮汕，就能找到凌皓。
林有道闭上眼睛，尝试让自己入睡。
龙婆说过，睡眠是魂魄最好的修复，尤其是在固魂期间。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养魂洞最后那天看到的景象——祠堂上方的黑气，井口涌出的粘液，还有凌皓身上那团微弱摇曳的金光。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就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一端系在他的心脏上，另一端延伸向遥远的东南方。
丝线正在绷紧，一下，一下，牵扯着他的心跳。
咣当，咣当，咣当。
火车驶入一条隧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发布页Ltxsdz…℃〇M
车厢里彻底黑了，只有紧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隧道内的空气压力变化让耳朵发闷，车轮的噪音在封闭空间里放大，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林有道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右眼的金色瞳孔自动亮起微光，像夜行动物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能看清周围几米的轮廓。
他看见对面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张着嘴打鼾
看见斜前方，一个女孩靠在男友肩上熟睡
看见过道另一侧，一个老人蜷缩在座位里，怀里抱着破旧的行李袋。
一切正常。
但那股不安感没有消失，反而增强了。
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不是紧张时的那种心悸，是更深层的、魂魄层面的悸动。
仿佛他身体里某个部分——某个与凌皓产生过连接的部分——正在被什么东西拉扯、撕扯。
隧道很长。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了将近一分钟，还没有看到出口的光亮。
车轮的噪音越来越响，车厢开始轻微晃动，桌上的水瓶滑动了几厘米。
林有道按住胸口。
问路钱在发热。
不是贴肤的温热，是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皮肤上。
他掀开衣领，低头看去——铜钱表面，那些刻痕正在发光。
不是持续的光，是脉动的光，一亮一灭，频率与他不规则的心跳同步。
然后，剧痛袭来。
不是从问路钱传来的，是从他身体内部，从魂魄深处。
苍山那一战留下的旧伤——那些被地墟触须刺穿、被阴气侵蚀的部位——毫无征兆地同时剧痛。
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是更尖锐、更直接的、作用于魂魄本身的撕裂感。
林有道闷哼一声，身体弓起，额头抵在前座的靠背上。
汗水瞬间浸湿后背，手指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痛楚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突然消失。
就像从未出现过。
但残留的感觉还在。
魂魄在颤抖，像被重锤击打过后的余震。
林有道大口喘气，抬起头，发现火车已经驶出隧道，窗外重新有了零星的灯火。
车厢里的灯也亮了。
对面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继续打鼾。斜前方的女孩揉了揉眼睛，又睡了。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十秒的剧痛只是他的幻觉。
但林有道知道不是。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想龙婆教过的东西。
心血问卜。
苗巫秘术之一，用自身精血为引，以魂魄为镜，窥探与自身有深刻联系之人或事的吉凶。
此法极度耗神，且会折损寿元，非生死关头不可用。
林有道没有犹豫。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然后抬起左手，将食指送进口中，用牙齿狠狠咬破指尖。
刺痛传来。
鲜血涌出，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吐出食指，指尖已经破开一个不小的口子，血珠不断渗出，在昏暗光线下呈暗红色。
他将滴血的指尖悬在右手掌心上方。
血珠滴落。
第一滴，落在掌心生命线的起点。
血液没有立刻扩散，而是聚成一团，在掌纹间微微颤动。
林有道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
他在脑海中勾勒凌皓的脸。
不是照片上那种清晰的面容，是在特调组办公室熬夜时疲惫的脸，是在苍山石碑前决绝的脸，是平时总皱着眉、但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笑意的脸。
然后他开始念诵龙婆教的咒文。
不是出声念，是在心里默念。
音节古怪，语调起伏，每一个音都像用某种古老的语言叩击魂魄。
随着默念，他感觉到体内的魂魄之力开始流动，顺着经络汇聚到右手掌心。
掌心的血珠开始变化。
它不再是一团静止的血，而是开始流动，沿着掌纹的沟壑蔓延。
血流很慢，但轨迹清晰——先沿着生命线向下，走到一半突然拐弯，横穿智慧线，然后继续向下，最终停在掌心的正中央。
在那里，血液没有继续流动，而是开始旋转。
缓慢地，逆时针旋转。
同时，血液的颜色也在变化。
从暗红转为深红，再转为暗紫色，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旋转时，表面浮现出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淡淡的甜腥味
和祠堂井边粘液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有道睁开眼睛，盯着掌心。
血痕的走向、颜色、状态，都指向同一个卦象——
凶煞断魂。
大凶之兆，主命悬一线，魂魄将散。
方位指向东南，与施术者有深刻因果牵连。
东南。
潮汕就在东南。
凌皓。
林有道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愤怒、焦虑、恐慌混合在一起的剧烈颤抖。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没用。
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胸膛，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他能感觉到，那种魂魄层面的连接还在，那根丝线还在绷紧，而且……快要断了。
凌皓撑不住了。
他必须立刻赶过去。
林有道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扶住座椅靠背，稳住身体，然后抓起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包，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脚步踉跄，魂魄的剧痛还在隐隐发作，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穿过两节车厢，来到车门边的乘务员室。
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林有道敲门。
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年轻的乘务员探出头，睡眼惺忪：“什么事？”
“下一站是哪里？”林有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乘务员看了看表：“松山镇，小站，停车两分钟。还有……四十分钟到。”
“我要下车。”
“松山镇？那站很小，半夜不好找车……”乘务员打量着他，“您确定？”
“确定。”林有道从口袋里掏出车票和证件，“现在，立刻。”
乘务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车票看了看
“行吧，我通知车长。您到7号车厢门口等，到站我会开门的。”
“谢谢。”
林有道转身往回走，回到座位拿起所有东西，然后走向7号车厢。
车厢里很空，只有两三个乘客在睡觉。
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背包抱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四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掏出手机，尝试拨打凌皓的号码。
拨号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挂断，再拨。
同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全部无法接通。
林有道放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另一个号码——特调组办公室的座机。
现在是凌晨三点，应该没人接。但他还是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七下，就在他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
是小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警惕，“特调组，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