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那种能慢慢适应的黑。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在哪儿都看不见。
他站着,脚下踩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像踩在宣纸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发出很轻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声音。
又迈了一步。
走了一会儿,眼前慢慢亮起来。
不是有光源,是黑暗本身在变淡,像浓雾被风吹散。
然后他看见了。
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死灰,像烧过的纸灰。
地也是灰的,平整,空旷,一眼望不到边。
远处有山,轮廓模糊,也是灰的。
荒原。
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林有道低头看自己。
他还是他自己,穿着那件旧夹克,口袋里还装着那枚黑玉。
他摸了摸,玉在,微微发烫。
他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前面有东西。
不是字。
是一个人形。
蹲在地上,背对着他。
林有道走过去。走近了,他看见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衣服,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
他蹲在那儿,看着面前的一片废墟。
废墟不大,几根歪斜的木柱,一堆烂瓦。
木柱上挂着一块牌子,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牛棚。
林有道在那个人旁边站住。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年轻时的白砚秋。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脸上没有老年时的平静,没有那种一辈子写字养出来的儒雅。
这张脸上全是苦。
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
他看见林有道,愣住了。
“你是谁?”
林有道说:“林有道。来带你出去的。”
白砚秋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动。
“出去?”
他说,“我出不去。那些字不让我走。”
他抬起手,往四周一指。
林有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后背一凉。
荒原上站着很多人。
不,不是人。
是字。
那些字化成了人的形状,密密麻麻站着,围成一个巨大的圈,把他们围在中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最近的那个是“杀”字。
它化成一把刀的形状,刀尖对着他们,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刀身上有笔画,横竖撇捺,全是那个“杀”字的笔画。
旁边是“火”字。它化成一个人形,浑身在燃烧。
火烧得很旺,但没有声音,没有烟,就那么烧着,火焰一伸一缩像在呼吸。
再旁边是“水”字。
它化成一个人形,浑身湿透,往下滴水。
水滴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再往后,密密麻麻,全是字。
站着的,蹲着的,飘着的。
有的化成凶器,有的化成野兽,有的化成扭曲的人形。
它们都在看这边。看白砚秋,看林有道。
林有道喉咙发干。
“你的字?”他问。
白砚秋点头:“我的字。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这里。”
林有道看着那些字。
六百多个字,六百多个东西,围着他们。
“它们为什么关着你?”
白砚秋低下头:“怕我出事。”
林有道愣了一下。
白砚秋说:“它们是我的苦变成的。我写它们的时候,把那些事全写进去了。
挨斗的苦,关牛棚的苦,老婆死了找不到凶手的苦,儿子不争气的苦。全写进去了。
它们活了,它们替我苦,也替我恨。
但它们也怕我出事,所以把我关在这里。”
他看着那些字,眼里有泪。
“它们对我好。真的。它们不让我死。
我在这里面,吃不下,喝不了,也死不了。就一直待着。”
林有道沉默了。
他想起白砚秋在现实里的样子。
睁着眼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嘴里反复念叨“别过来”。
原来他的魂在这儿。被自己的字关着。
“那你儿子呢?”林有道问。
白砚秋浑身一抖。
“白远。”林有道说,“他死了。淹死的。被你写的‘水’字杀的。”
白砚秋的眼泪下来了。
“我知道。”他说,“它们杀他的时候,我看见了。它们让我看,让我知道它们在替我出气。
可我不想啊……那是我儿子……”
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有道蹲在他旁边,等他哭完。
过了一会儿,白砚秋抬起头。
“你刚才说,来带我出去?”
林有道点头。
白砚秋摇头:“出不去的。它们不会放我走。”
“我来说。”林有道站起来,看着那些字。
那些字也在看他。
六百多双眼睛,有的恨,有的怨,有的好奇,有的警惕。
它们盯着这个闯进来的陌生人。
林有道开口,声音在荒原上传出去。
“我是走阴人。林有道。”
那些字没动。
“我知道你们是白老先生的苦。他心里苦,你们替他苦。
他恨,你们替他恨。他记着的事,你们替他记着。”
“杀”字的刀尖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们杀错人了。”
荒原上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字开始动,开始发出声音。
刀在鸣,火在啸,水在呜咽。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人在说话。
林有道没退。
他站在那儿,等它们安静。
声音慢慢停下来。
他继续说:“张德发送墨来,他该死吗?他只是一个古玩贩子,卖了一块墨。他不知道那块墨会变成这样。”
“火”字的火焰晃了晃。
“孙茂才和白老先生争了一辈子,他该死吗?他们是同行,争的是虚名。他没害过白老先生的命,没害过他的家人。”
“水”字的滴水声停了。
“白远啃老,不争气,天天找白老先生吵架要钱。
他该死吗?他是儿子,再混蛋也是儿子。
白老先生恨他,但恨他就要他死吗?”
白砚秋在旁边站起来,声音发抖:“我没有……我没想让你们杀他……”
那些字看着他。看着这个把它们写出来的人。
“杀”字的刀尖慢慢落下去。
林有道趁热打铁:“你们是他的苦,不是他的刀。他写你们,是想把苦写出来,不是让你们替他杀人。
他现在被你们关在这里,出不去,死不了,天天看着你们替他杀人。
这就是你们对他的好?”
那些字不动了。
荒原上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杀”字忽然散开。那把刀碎成一地笔画,然后又拼起来,拼成一个字的形状——还是“杀”
但那刀尖没了,那股狠劲也没了。它只是站着,像普通的字一样。
“火”字的火焰灭了。它变成一个焦黑的人形,不再烧了。
“水”字不再滴水。它站在那里,浑身的湿气慢慢收回去。
其他字也开始变。
那些凶器、野兽、扭曲的人形,慢慢变回字的形状。
一个一个,排着队,站成行。
林有道看着它们,忽然明白它们在做什么。
它们在让路。
那些字慢慢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来。
路通向远处,通向灰蒙蒙的天边。
白砚秋看着那条路,愣愣的。
“可以走了?”他问。
林有道点头:“可以走了。它们放你走了。”
白砚秋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回头看那些字。
那些字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那些字弯下腰。
鞠了一躬。
那些字没动。
但林有道觉得它们在笑。
他走到白砚秋身边,两个人一起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白砚秋忽然说:“那块墨。”
林有道转头看他。
“那块墨里有什么。”白砚秋说,“那些字只听它的。
我写它们的时候,那块墨在发烫。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墨里进到字里。”
林有道心里一震。
“那个东西,还在吗?”
白砚秋点头:“在。在最里面。那些字围着它,不让它出来。
但它们也听它的。它说什么,它们就做什么。”
林有道停下脚步。
“最里面是哪儿?”
白砚秋指着远处。不是路的尽头,是另一边,那些字围着的中心。
“那边。”他说,“你要去?”
林有道看着那个方向。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等着他。
墨老的东西。
三十年前就在等他的东西。
“去。”他说。
白砚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
然后他转身,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
林有道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人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雾里。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朝那些字围着的地方。
朝那块墨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