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动了。发布页LtXsfB点¢○㎡
他冲向供桌,右手伸出去,抓向那七块玉片。
指尖离最近的那块只有一拳的距离——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裂。
是地自己开的。
石板从中间断开,切口整齐,像被刀劈开。
裂缝从供桌脚下往外延伸,一尺,两尺,一米。
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黄河的水,是更黑的东西,稠的,黏的,冒着泡。
然后手伸出来了。
从黑水里。
苍白,浮肿,指甲脱落了,露出下面的肉。
手指很长,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关节突出,像被掰过又接回去。
那只手抓住林有道的脚踝。
冰凉。不是冬天的那种凉,是死人的凉。
那种凉从脚踝往上爬,沿着小腿,膝盖,大腿。
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血管里。
林有道低头看。裂缝里全是手。
密密麻麻,一只挨一只,有的白,有的青,有的发黑。
它们在黑水里搅动,从底下往上伸,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桌腿被七八只手抱住,供桌歪了,玉片往一边滑。
蜡烛架倒了,蜡烛滚在地上,火苗灭了,冒出一股白烟。
林有道弯腰去够玉片,手指刚碰到桌面,又有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些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草。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两只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不疼,但麻。
“别动。”
墨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有道回头,墨老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看着那些手,看着林有道被抓住的脚踝和手腕,脸上没有表情。
“你越挣,它们抓得越紧。”
林有道没听。
他用力甩了一下手腕,那只手松了半寸,又攥紧了,比之前更紧。
指甲掐得更深,麻变成了疼。
“河底的东西。”
墨老说,“三千年来,死在黄河里的人,都在底下。”
他走过来,绕过那些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
那些手不抓他。
它们碰到他的鞋就缩回去,像怕他。
“黄河改过多少次道?你知道么?”
墨老蹲下来,看着一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只手是青白色的,手指蜷缩着,指甲全没了。
“每次改道,都死人。淹死的,饿死的,累死的。他们的尸体沉在河底,被泥沙盖住,被水泡着,烂不掉。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越来越多。”
他站起来,看着林有道。
“它们一直在底下。等。等门开。”
林有道感觉身体在往下沉。
那些手在拽他。
脚踝,小腿,膝盖,手腕,胳膊,腰。
越来越多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着他,往下拽。
他的膝盖弯了,跪在地上。
石板很凉,膝盖磕在上面,疼。
他低头看手心。
那块印子烫得发疼。里面的东西在笑。
笑声从手心传上来,沿着胳膊,爬到脑子里。
“下去吧。”那东西说,“下来陪我。”
“闭嘴。”林有道咬着牙。
裂缝越来越大。
从供桌底下一直延伸到正殿门口。
石板一块一块往下掉,掉进黑水里,没有声音。
黑水在裂缝里翻滚,冒着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些手从黑水里伸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水草。
林有道半边身子已经被拖进裂缝。
他的腰卡在地面上,下半身悬在裂缝里。
那些手抓着他的腿,往下拽。
他能感觉到黑水漫过他的膝盖,冰凉,黏稠,像无数条舌头在舔他的皮肤。
底下有声音。
不是水声。
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
在说话,在哭,在喊,在念经。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在耳边,有的在很深的地方。
“……救命……”
“……冷……”
“……放我出去……”
“……南无阿弥陀佛……”
“……娘……娘……”
林有道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往他脑子里钻,像虫子,从耳朵进去,沿着血管爬。
他咬着牙,不去听,但那些声音自己往里钻。
“你听见了。”
墨老站在裂缝边上,低头看着他。
“他们都是黄河里的人。三千年,几十万条命。都在底下。”
林有道睁开眼。
墨老的脸在上面,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
“你救不了他们。”墨老说,“但你可以让他们不出来。”
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林有道面前,虎口那块青黑色的斑记在烛火下发亮。
“把手给我。”
林有道看着那只手。他没动。
那些手在拽他。
腰已经没过去了,胸口贴着地面。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滑,一点一点,像陷进泥潭里。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有很多人趴在他耳边喊。
“给我。”墨老说,“我拉你上来。”
林有道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那块印子在发亮,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
里面的东西不笑了,它在等。
“你不想上来吗?”
那东西说,“你上来,就永远下不来了。”
林有道握紧拳头。
他抬起头,看着墨老。
“玉片。”他说。
墨老愣了一下。
“玉片。”林有道又说了一遍,“打碎它们。”
墨老没动。
他看着林有道,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打碎了会怎样?”
林有道盯着他。
“门会提前开。”墨老说,“没有螭龙锁着,它现在就会开。”
林有道感觉身体又往下滑了一截。
胸口贴着地面,下巴磕在石板上。
那些手抓着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那就让它开。”林有道说。
墨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供桌前。
那些手不抓他。它们碰到他的鞋就缩回去,缩得很快,像被烫到了。
墨老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七块玉片。
血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伸出手。
那些手忽然开始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从裂缝底下传上来的,尖的,细的,像指甲刮过铁板。
它们抓林有道抓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血渗出来,滴进黑水里。
林有道又滑了一截。肩膀没过去了,只剩下头还在地面上。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哭的,喊的,骂的,全搅在一起。
墨老的手悬在玉片上方。
他回头看了林有道一眼。
“你爷爷说得对。”他说,“你比他狠。”
他的手指碰到玉片。
那些手同时松开了。
林有道感觉身体一轻,那些抓着他的手全缩回去了。
缩得很快,像潮水退去。
黑水也退了,从裂缝里往下沉,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裂缝在合拢。
石板从两边往中间挤,咔咔响着,一点一点合上。
林有道撑着地面,把自己从裂缝里拽出来。
他的下半身全是黑的,衣服湿透了,黏糊糊的黑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看着墨老的手。
墨老的手指按在最中间那块玉片上。那块刻着龙眼。
玉片没碎。它亮了。
血红色的光从墨老的指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那光里有东西在动,在游,在盘。
一条龙的影子,从玉片里浮出来,绕着墨老的手腕转了一圈。
墨老的手在抖。
他的脸在烛火下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虎口那块斑记在发亮,和林有道手心的印子一样亮。
“你走。”
墨老说,声音哑了,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带着它走。”
林有道站起来。腿发软,站不稳。他扶着供桌,看着墨老。
墨老没看他。
他盯着那七块玉片,盯着那条绕着他手腕转的龙影。
“门的事,我来。”
林有道站在原地,没动。
墨老转头看他。
那张脸上没有温和的笑,没有长辈的慈祥。
只有一张老人的脸,瘦的,白的,全是皱纹。
“走。”他说。
林有道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墨老还站在供桌前,手按在玉片上。
那条龙影已经绕到他胳膊上了,一圈一圈,往上爬。
“你爷爷当年放我走。”
墨老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今天我还他。”
林有道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正殿里,墨老一个人站在供桌前。
那些蜡烛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亮着。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
他低头看着那些玉片。
“师父。”
他轻声说,“你选的人,走了。”
手心的印子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