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小七是从后山绕上去的。发布页LtXsfB点¢○㎡
没人注意到他走了。
院子里太乱,特警在喊,傀儡在叫,云舒的银针在月光下闪。
胡三爷跪在地上喘,凌皓从正殿冲出来,林有道一瘸一拐地往正殿跑。
没人注意到灰小七贴着墙根,从侧门溜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后山没有路。
全是石头和枯草,陡得很。
灰小七爬了十分钟,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石缝里,鞋底在碎石上打滑。
他不敢停。每停一秒,院子里的阵就多转一圈。
他爬到山顶的时候,腿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地底下那股劲儿。
从脚底板往上窜,震得他膝盖发软。
他跪下来,双手按在地上。
山是石头山。
表面一层薄土,底下全是青灰色的岩石。
岩石是凉的,比空气凉得多,像摸着一块冰。
那股凉意从手心往胳膊上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
灰小七没缩手。他闭着眼,把意识往下沉。
穿过石头,穿过泥土,穿过地下水。往下,再往下。
他找到了。
七条脉。
从黄河底下伸出来,像七根血管,从河床往岸上走,穿过河滩,穿过镇子,穿过那些老房子的地基,通到七星阵的七个点上。
每一条都在动,在跳,像心脏的搏动。
最粗的那条连着河神祠的正殿,搏动最烈,咚,咚,咚,一下一下,把地脉里的血往上推。
灰小七咬破舌尖。血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低头,把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血落在石头上,没有滑开,而是往下渗,像滴进沙子里,瞬间被吸进去。
他开口念咒。声音很低,含在喉咙里,像老和尚念经。
那不是人间的语言,是地脉自己的声音。
灰家的人从祖上传下来的,每一代都要学,学了就用一辈子。
灰小七八岁开始学,学了二十多年。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
现在他用了,每一句都在烧他的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咒语念到第三句,地开始抖。
不是地震那种抖。
是地脉自己在抖。
它们感觉到了有人在动它们,在抗拒。
七条脉同时收紧,像受惊的蛇蜷成一团。
灰小七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地底下往上顶,顶得他手掌发麻,胳膊发麻,整个人都在发麻。
他加大了血。
咬破的不止舌尖了,他咬破了嘴唇内侧,咬破了牙龈,血从嘴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渗下去,滴在地上,渗下去。
咒语不停,声音越来越大,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
七条脉在挣扎。
它们不想被切断。它们在往河底下缩,缩得很深,缩到灰小七够不到的地方。但他够到了。
他的意识跟着那些脉往下走,穿过岩石层,穿过沙土层,穿过地下水。
水是凉的,黑的,黏的。水里有东西在游,在爬,在看他。
他没睁眼,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在。黄河底下三千年的东西,都在水里面。
一条脉被他抓住了。
最细的那条,连着镇子边上的第一个阵眼。
他用意识缠住它,像用手攥住一根绳子。
那脉在挣,在扭,想从他手里滑出去。
他攥得更紧,手指嵌进脉里,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流动,热的,腥的,像血。
他开始改变它的流向。
不往镇子走了,往山里面引。
山是死的,脉进去就散了,阵就断了。
脉不肯走,它有自己的方向,三千年来一直往镇子走,往那些阵眼走。
灰小七用力拽它,把它从原来的河道里拔出来,往山的方向推。
地抖得更厉害了。
山在抖,石头在响,碎石从山坡上滚下去,哗啦啦一片。
灰小七跪在地上,身体跟着山一起抖。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血还在流,从嘴里淌出来,滴在石头上,渗下去,滴在石头上,渗下去。
第二条脉被他抓住了。更粗,跳得更烈。
他用同样的方式拽它,往山里引。
两条脉在挣扎,在扭,地下的力量在往他手上顶,顶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抽筋。
他没松手。
他知道,一松手就没了。
脉会缩回去,缩得比之前更深,更紧,再也抓不住。
第三条。第四条。
血不够了。
他的嘴里已经没什么血了,牙龈在发白,嘴唇在发干。
他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手心,血从掌纹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手心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肉。
第五条。
山在尖叫。
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一波一波,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碎石从山坡上滚下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下了一场石头的雨。
山顶的石板裂开了,从灰小七跪着的地方往外扩散,一道,两道,三道,像蜘蛛网。
第六条。
灰小七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腰弯着,额头快碰到地面。
手还按在地上,但胳膊在抖,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但他还在念咒。
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含在喉咙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念。
最后一条。
连着河神祠正殿的那条。
最粗,最烈,跳得最快。
他的意识碰到它的瞬间,被弹了回来。
那脉里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在脉里面游,在脉里面转。
那东西感觉到了他,朝他这边游过来。
灰小七的手按不住了。
地面在往上拱,把他的手掌顶起来。
他用力按下去,手又贴回地面。又被顶起来,又按下去。
第三次被顶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腕折了一下,骨头发出咔的一声。
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按住这只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地上。
那东西在底下顶,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被顶得一起一伏,像按在一个巨大的心脏上。
他用力。用全身的力气。
把那条脉从河底下拔出来。
那东西在叫,在底下叫,声音从地缝里传上来,闷的,沉的,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牛。
脉动了。
它从原来的河道里被拽出来,往山的方向走。
一寸,两寸,三寸。灰小七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它走,从胸口往外抽,像一根线被慢慢拔出来。
那是他的命。他在用自己的命换地脉的方向。
够了。
他切断了。
七条脉同时断开。
像七根琴弦同时崩断,地底下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脚底板,从膝盖,从胸口,从头顶。
从每一个毛孔往里灌。
然后山裂了。
从灰小七跪着的地方,石板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裂缝,是口子,一米多宽,从山顶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黑气从口子里喷出来。
不是烟,不是雾,是气,浓的,稠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像腐烂的肉,像臭水沟,像很久没人打开过的地下室。
黑气里有声音。很多声音。在叫,在哭,在骂。
尖的,粗的,老的,年轻的,男人的,女人的,分不清谁是谁。
它们从裂缝里涌出来,往天上冲,往镇子里飘,往黄河的方向飞。
灰小七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他的手指还插在裂缝边缘,指甲全断了,指尖在流血。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黑气从他身边涌过,裹住他,从他身上压过去。
他的身体被黑气推着,往裂缝的方向滑了半寸。
他的手指抠住石板边缘,没掉下去。
黑气里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有人在哭,哭得很大声,像死了亲人。
有人在骂,骂得很脏,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
有人在喊,喊一个名字,喊了很多遍。
灰小七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在喊他。
他闭上眼。
手指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