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坐在供桌下面，靠着桌腿，看着那块裂开的玉片。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晃，一明一灭。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摸那块玉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有道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苦的，不是淡的，是一种很轻的、很放松的笑。


    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也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那就换一种方式。”


    他伸手，把七块玉片全部抓起来。


    动作很快，不像一个快站不住的人。


    他的手指扣住玉片的边缘，一块，两块，三块，七块全抓在手里。


    玉片在他手心里亮起来，血红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枯瘦的手上。


    他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住了。他把七块玉片往空中一抛。


    玉片没有落下去。


    它们飘在空中，停在供桌上方一米高的地方。


    七块玉片自己动起来，调整位置，头接尾，尾接头，鳞对鳞，爪对爪。


    它们拼在一起，缝隙合拢，边缘消失，变成一条完整的龙。


    血玉螭龙。它在空中游动，头摆着，尾巴甩着，身体蜷起来又伸开。


    它的鳞片在蜡烛的光下发亮，每一片都在动，像活鱼的鳞。


    它张着嘴，露出里面的牙齿，白的，尖的，一排一排。


    喉咙深处有光，血红色的，一明一灭，像心跳。然后它叫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骨头里传上来的震动，是真正的声音。


    低沉的，浑厚的，像铜钟在很远的地方敲响。


    那声音在正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震得墙上的裂缝又大了几分。


    墨老站在供桌前，抬头看着那条龙。


    他的身体在晃，但他站着。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没有阵，也能开。”


    他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大到整个正殿都在震。


    “用我的命换。”


    他把手抬起来，对着那条龙。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的手心里有光，血红色的，和螭龙的光一样。


    那光从他的手心往胳膊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


    他的身体在发光，从里面往外透，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


    他在用自己的命喂那条龙。


    血玉螭龙感觉到了，它低下头，对着墨老。


    它的嘴张着，喉咙深处的光在吸，在抽。


    墨老身上的光在往它嘴里涌，像水流进下水道。


    他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瘦，肉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颧骨突出来，眼眶凹进去，嘴唇缩成一条缝。


    凌皓动了。


    他冲上去，一把抱住墨老。


    他的胳膊箍住墨老的胸口，把他从那道光里拽出来。


    墨老挣了一下，没挣开。


    凌皓身上的金光太强了，那层从军功章里透出来的、从三代忠烈的魂里渗出来的光，压得墨手动不了。


    墨老的身体在凌皓怀里发抖，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条龙，嘴唇还在动。


    “松手……”


    墨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让我做完……”


    凌皓没松。


    他把墨老按在地上，按在供桌下面。


    墨老的身体贴着石板，凉得他缩了一下。


    他的手还举着，对着那条龙，但光已经断了。


    螭龙在头顶游着，叫着，等着。


    林有道站在供桌前面。


    他看着那条龙，看着它张开的嘴，看着它喉咙深处的光。他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满嘴的铁锈味。


    他喷出一口血，血在空中散开，化成无数细小的符咒。


    每一道符咒只有指甲盖大小，发着暗红色的光，在空中飘着，像一群萤火虫。


    那些符咒是他用舌尖血画的，舌尖血是走阴人最珍贵的东西，一口血要养三年。


    他喷了整整一口。


    符咒飘向那条螭龙。


    它们贴在龙的鳞片上，贴在爪子上，贴在头上，贴在尾巴上。


    螭龙扭着身体，想把它们甩掉，但甩不掉。


    符咒嵌进鳞片的缝隙里，嵌得很深，像长在上面。


    “天地正气，借我一用！”


    他看向凌皓。


    凌皓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墨老的胸口。


    他听见林有道的声音，抬起头。


    他们看着对方。


    凌皓点头。


    他把身上的金光全部放开。


    那金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不是从军功章里，是从骨头里，从血里，从他爷爷、他父亲、他曾祖父的魂里。


    三代人的魂，战场上杀出来的魂，一辈子没害过人的魂，死了还护着后代的魂。


    它们全在凌皓身上，叠了三层，厚得像一堵墙。


    现在那堵墙开了。金光从凌皓身上涌出来，涌向林有道，涌向那些符咒。


    符咒被金光染上，从暗红色变成金红色，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螭龙感觉到了。


    它在空中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打在房梁上，房梁断了半根，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它的头撞在墙上，墙裂了一道口子，砖头碎了一地。


    它想跑，但跑不了。那些符咒嵌在它身上，把它定在空中。


    林有道举起右手。


    掌心那块印子烫得发疼，里面的东西在叫，在挣，想出来。他没理它。


    他把右手对着那条螭龙，对着那些金红色的符咒。


    “去！”


    符咒同时收紧。


    它们从螭龙身上往内收，勒进鳞片里，勒进肉里。


    螭龙惨叫一声，不是铜钟那种声音，是尖的，细的，像婴儿的哭声。


    它的身体在符咒的挤压下变形，头歪了，尾巴断了，身子瘪了。


    鳞片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爪子断了，须断了，角断了。


    它还在挣，还在叫，但越来越弱。


    符咒越收越紧。螭龙的身体被勒成一段一段，像被刀切过的香肠。


    裂纹从身上蔓延开来，一道，两道，无数道。


    光从裂纹里漏出来，越来越弱，越来越散。


    碎了。


    螭龙碎成无数块。


    不是七块，是几百块，几千块。


    碎片从空中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它们落在地上，落在供桌上，落在墨老身上，落在凌皓身上，落在林有道身上。


    落在林有道手心的印子上。


    印子烫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叫了一声，很短的，像被踩了尾巴。然后安静了。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血红色的光从碎片里渗出来，很淡，像快要干的墨水。


    然后灭了。


    碎片变成灰白色的，像普通的石头，像河滩上的石子。


    正殿里安静了。


    蜡烛灭了大半，只剩墙角那根还亮着。


    火苗在风里晃，把影子拉得很长。房梁断了半根，悬在半空，晃悠着。


    墙上的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能看见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快亮了。


    墨老躺在地上，胸口被凌皓按着。他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林有道站在供桌前。


    他的腿在发软，手在抖，嗓子里有血腥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印子还在，但颜色淡了。


    里面的东西不叫了，不挣了。它缩在最深处，一动不动。


    凌皓松开手，从墨老身上起来。


    他的腿也软了，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供桌。


    他看着林有道，林有道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院子外面有人在喊。


    云舒的声音，尖的，亮的，在喊灰小七的名字。


    胡三爷的嗓门也在响，在骂人，骂得很脏。


    特警队的对讲机在滋滋响，有人在汇报伤亡，有人在叫救护车。


    林有道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墨老还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浅，很慢。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林有道走回去，蹲下来。


    “什么？”


    墨老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炭火烧了很久，拨开灰，里面还有红。


    “你爷爷……”墨老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比我走得好。”


    林有道愣了一下。


    墨老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林有道站起来，转身，走出正殿。


    身后，蜡烛灭了。


    正殿里暗了。


    只剩墙上的裂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照着地上的碎片，照着躺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