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落阴村下了一层薄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栓子是被自家婆娘的热气烫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搭过去碰了碰媳妇的后背
指尖触到的温度让他瞬间清醒——烫得像搁在炕上烤了半宿的砖头。
他爬起来开了灯,看见他媳妇蜷在被子里,浑身哆嗦
肩膀上面露出来的皮肤上缀满了暗红色的斑点
密密麻麻的,像熟过了头的桑葚嵌在肉里。
桂花?桂花!
栓子推她肩膀,人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看见那红斑从后脖颈一路蔓延下去,后背、腰、大腿——整片整片的,皮肤底下像是渗了血没渗出来。
栓子蹬上裤子就往外冲,跑到隔壁把他老娘摇起来看着人,然后骑上他那辆破摩托突突突往村口卫生所去。
半道上碰见两个邻居也在往卫生所跑,一个说他爹烧得不省人事,一个说他家小子浑身长红点胡言乱语。
卫生所的老郑头一看这阵仗直接拨了凌皓的电话。
凌皓赶到卫生所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六七个人,两张病床躺着,剩下的人坐在地上靠着墙,有气无力的哼哼声此起彼伏。
栓子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看见凌皓来了蹭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凌队,桂花烧到四十度了,打了一针退不下来。她身上那些红点——
有几个人这样?
加上桂花,七个。都是喝了今早从村东井里打的水。
凌皓跨过门槛进了诊室。老郑头正拿棉签蘸了酒精擦一个老太太脖子上的红斑
棉签抹过去的时候红斑的颜色没变浅,反而更浓了——那片皮肤下面像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往外顶。
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但凌皓蹲下来凑近听了两秒,后背的汗毛竖了一排。
那些词重复来重复去就一句,外人听不懂的土话,但音节能听出来:
拆。拆。拆。
他站起来掏手机打了林有道的号。对面响了两声接了,背景音里有牙刷在搪瓷缸里搅动的声响。
村东井的水出事了,七个人中毒发烧,浑身红斑。
红斑?林有道那头的牙刷声停了,暗红色的?像淤血又不像淤血?
你怎么知道。
等着。别让老陈动那些红斑,先让他抽血。电话挂断了。
凌皓偏头叫老陈。老陈从诊室外面挤进来,手里提着他那台铝合金检测箱,弯腰看了一眼老太太脖子上的红斑后眉头拧成了一条。
他征得家属同意后抽了一管血出来,血色偏暗,比正常静脉血深了至少两个色号。
老陈把血样滴在载玻片上凑近放大镜看了五六秒钟,抬头的时候瞳孔微缩。
有颗粒物。悬浮在血浆里的,黑色细粉状,尺寸极小但肉眼可见。
他翻检测箱找出便携离心机开始离心,凌皓站在旁边看着那管血在离心机里转
转了两分钟取出来的时候,管子底部沉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沉淀。
什么成份?
现场测不了。老陈把沉淀物吸出来封进样品管,推了推眼镜
但我初步判断,里面混合了有机物和无机物。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有机物那部分……有点像骨灰。
诊室里栓子听见俩字,脸刷一下白了。
林有道进门的时候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右眼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又重了一层。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到病床前蹲下,右眼凑近了去看栓子媳妇脖子上那片红斑。
暗红色的环在瞳孔深处微微亮了一下。
煞毒。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诊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水里掺了东西。人骨灰加朱砂,还有一些——
他顿了一下,右眼又往栓子媳妇身上扫了一遍,还有一些活的。
凌皓:活的?
蛊虫幼体。混在粉末里,进了肚子附着在血管壁上吸血产卵,红斑就是虫卵在皮下孵化造成的炎症反应。
林有道转头看老郑头,你们这有黄连和艾草没有?煮水灌下去,能逼一部分虫卵出来。但只能暂时压住。
老郑头手忙脚乱去翻药柜。
凌皓把林有道拽到诊室外面走廊里,压着嗓子问
水井里的东西谁放的?
拆迁办的人。昨天小王不是查出有三个人夜里出来过吗?其中一个往村东井方向去了。
林有道拇指按住右眼太阳穴轻轻揉了揉,水井我也得看一眼。你带我去。
村东井在打谷场边上,石头井圈磨得油亮。
凌皓掀开井盖的时候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往上冒——不臭,但带着一种甜腻的腥
像是什么东西在井水里泡太久了腐烂了又没彻底烂透。
林有道趴在井口右眼朝下看了足足半分多钟,起身时脸色不太好看。
水里有丝线。他说
跟昨晚拆迁办桌上那些一样。有人把阴谍线缠在蛊虫粉里一起倒进井里了。谁喝了水就被线缠住,神智慢慢被接管。
接管?
就像你大脑里面多了一根线牵着你的手你的脚,线往东拉你就往东走。
栓子媳妇刚才说胡话用的不是自己的声吧?
凌皓想起老太太嘴里那个字,沉默了两秒。
林有道没等他回答就沿着井台踱了两圈,右眼盯着地面看。
他的红环在眼角处一闪一闪的,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走了七八步后在打谷场晒谷的水泥地边缘停下来,蹲下身。
凌皓走过去看见地面上有几粒不起眼的黑色粉末,混在尘土和碎草屑里几乎看不出区别。
林有道用手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往旁边偏了一下像被呛到了。
他撒了一路。从拆迁办宿舍那边一路撒过来的。
林有道站起来沿着粉末的痕迹往回走,凌皓跟在后面数他的脚印。
粉末颗粒非常细小但断断续续地出现,每隔三五米就有一撮落在泥缝或草丛根底下。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提醒,踩过去都不会注意。
粉末痕迹最后指向的位置是拆迁办临时宿舍的后墙根。
一排四间铁皮板房的背面紧挨着一道荒草坡,草长得半人高。
林有道扒开草往里钻了五六米,停住了。
三个陶罐。
埋在土里的,只露出罐口的一截,用干草虚掩着。
凌皓蹲下来用手套拨开草,看见三个罐口都用黄泥封死了,泥面上画着同样的符文——圆里套着一个扭曲的字变形,笔画末端分叉像虫足。
林有道用匕首挑开第一个罐口的泥封时,凌皓下意识退了一步。
罐里面是黑色的。
密密麻麻的、比米粒还小的黑色颗粒堆满了罐子的三分之二。
那些颗粒在罐口泥封被撬开的瞬间开始了——不是风吹的,是活的。
成千上万只芝麻大小的黑色虫卵在缓慢地蠕动翻涌,彼此挤压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像无数只蚂蚁在干燥的叶片上爬。
阴蛊。林有道把泥封盖了回去,动作很快但手稳
还没孵化。这三个罐子埋在这儿,就是在往地下水里渗虫卵和毒素。他每天来加一次料,连着加了多少天——
至少一个星期。凌皓扫了一眼罐周围泥土的板结程度
埋进去有一阵了。
一个星期。林有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右眼又往那排板房扫过去。
那三间铁皮屋静悄悄的,昨夜的月光换成了今早灰蒙蒙的天光,墙面上的人形轮廓已经模糊了。
但那道微笑弧线在日光里反而比夜里更清楚
像刻的人下了死力,指痕深入铁皮半毫米。
两个人把三个陶罐起了出来。挖的时候凌皓的手套被罐边的泥土剐破了,他换了一副接着干。
林有道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塑料袋过来。
整个过程里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远处打谷场上公鸡打鸣的动静。
陶罐运回临时指挥部的时候老陈的离析结果出来了。
人骨灰,朱砂,还有这种——他把显微镜推到林有道面前。
镜头下能看到许多被染黑的卵状物,表面有细小的毛刺。老陈指着那些说
孵出来之后会顺着血管游走,啃噬血管壁的同时释放一种神经毒素。中毒者初期高烧红斑,中期神志混乱、产生幻觉,晚期——
晚期怎样?凌皓站在门口问。
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晚期虫体可能穿过血脑屏障。我建议先对中毒村民进行全身影像检查。如果颅内有阴影,那就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了。
凌皓的手机在他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接了三秒,面色骤沉。
栓子媳妇醒了。要见她。
林有道是第二个冲进诊室的。
栓子媳妇桂花仰面躺在床上,手脚被家属用布条绑着——栓子说他实在没办法,人醒了说胡话还往外爬,爬的方向是窗户,窗户外头正对着村西。
栓子把她拽回来她就挣扎,力气大得不像个发烧的女人。
林有道进去的时候桂花正好睁着眼。
但那双眼白翻得只剩一丁点黑色瞳孔留在最上面,像死鱼眼睛。
她嘴里发出的声音低沉、粗哑、带着一种喉咙里含了沙子的颗粒感——绝对不是她自己的嗓子。
那声音说,都拆了……门就开了……
林有道走到床边蹲下来。右眼红环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桂花身上那些暗红斑皮下方的黑色丝线,一根一根从腹部向四肢蔓延,末梢伸进脑颅的方向。
他伸手去按桂花的眉心,还没碰到她那张翻白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股黑色的黏液。
那黏液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再淌到床沿,然后——滴落在地面的一瞬间开始。
像一条细长的蛞蝓,湿漉漉地在地砖缝里蠕动游走。诊室里所有人都在后退,凳子被碰倒了两张。
林有道没动,他蹲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黏液在地上缓缓蜿蜒,绕过老陈的鞋尖,绕过栓子瘫坐的腿,最终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扭曲的箭头。
箭头的尖端。指向门外。指向村西禁地的方向。
黏液停止蠕动后迅速干涸,在地砖上留下一道焦黑色的痕迹。
栓子媳妇的眼睛闭了回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呢喃后彻底安静了。
她的体温在那道黏液流尽之后降了零点五度,红斑的颜色从暗红褪成了深粉。
栓子瘫坐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小王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嘴里只反复说一句话
她刚才不是桂花……那不是她的声……
凌皓站在门框边上,拇指掐在掌心攥了又松开。
林有道直起身走到他跟前,右眼红环已经暗了下去,但眼底那条黑色裂纹比昨晚更宽了一点。
三个罐子里的蛊虫还没孵化完,他说
地下水系是通的,村西禁地下面那些裂缝跟井水连着。他往水里放线放蛊,不只是为了毒人。线顺着水往下渗,会渗到地墟那边去。
渗过去做什么?
探路。
林有道揉了一把右眼,让那些虫子替他下去看看,封印哪儿薄了哪儿松了。他在找一个最佳的开口位置。
诊室外面传来栓子媳妇虚弱的一声咳嗽。
她醒了。
她的嗓子还是她自己的。
凌皓转过头看向村西的方向。
灰白的天空底下那道村道弯弯曲曲伸向远处的荒坡,荒坡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荆棘和野草,像一只趴伏的兽。
他掏出手机给交通队打了个电话
村东水井封了,别让任何人打水。地下水采样沿村西方向每五十米取一组。挂了电话他又看向林有道。
三个罐子只是开始。他埋了多少你知道?
林有道摇头。他蹲在诊室门口台阶上,拖鞋沾着早上挖陶罐带回来的黑泥。
他的右眼还在隐隐作痛,那种痛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红环灼烧的那种,而是一种深层的、从眼球后面往外顶的钝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另一边敲他的瞳仁。
不知道,
他说,但我能找。明天开始我顺着地下水脉走一遍。
凌皓站在他身后。
诊室里面栓子媳妇在哭,栓子也在哭,老郑头端着黄连水一碗一碗往里灌。
小王抱着胳膊靠在卫生所门口的柱子上,脖子那道暗红色细痕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但仔细留意的话,它仍然在那里。像一根勒过又松开的绳印。
林有道看了小王脖子一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往村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凌队。
今晚让小王跟老陈睡一屋。别让他一个人。
凌皓的目光从村西收回来,落在小王的脖子上。那道细痕。
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