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林有道的血样抽出来的时候,针头刚刺进肘窝静脉,管里的血就呈现出一种异常。发布页Ltxsdz…℃〇M
正常静脉血在采血管里是暗红色、流动性均匀的液体。
林有道的血抽到管子里之后,液面上漂浮着几丝极细的黑色絮状物,像有人往血里倒了一滴墨汁又搅散了,墨丝悬浮在血浆和红细胞的边界层上。
老陈把采血管搁在管架上静置了几分钟,黑色絮状物没有沉降也没有凝集,它们悬浮在血液中层缓慢地游动。
老陈把血样分出一滴压在载玻片上盖了盖玻片放上显微镜物台。
他拧动焦距旋钮的时候旁边林有道坐在椅子上把胳膊弯起来按着棉球止血,凌皓站在老陈身后,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目镜的方向。
老陈的视线在目镜里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眼睛抬起来又低下去了
像是要确认他刚才看到的不是目镜脏了或者光线折射导致的光学假象。
他重新调了一下细准焦螺旋,额头靠近目镜边缘,呼吸停了大约五秒。
你来看。他把位置让出来。
凌皓伏身凑近目镜。
视野里的血液成分清清楚楚——红细胞成片地铺在背景上,正常形态是双凹圆盘状,色泽呈均匀的淡红色。
但林有道血样的红细胞群体中,相当一部分细胞表面附着着细小颗粒。那些颗粒在显微镜的放大下呈黑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半透明晕环。
它们贴附在红细胞的细胞膜外表面,附着区域的红细胞颜色会从淡红渐渐变深,像一张白纸被茶水从边缘慢慢洇透。
变色的红细胞边缘逐渐变得不规整,细胞膜上出现了细微的皱缩和塌陷,然后在视野里直接崩解成碎片。
碎片向四周飘散时,附着在表面的黑色颗粒会松开旧宿主,游向附近下一个完整的红细胞重复同样的过程。
凌皓在视野里看到其中一粒黑色颗粒脱离了正在崩解的红细胞碎片。
它在载玻片的液体介质中移动的方式不同于布朗运动——布朗运动是无规律的颤动,这粒颗粒的移动有明确的方向性。
它穿过两三个红细胞的间隙之后停在了一个健康的红细胞附近,短暂停留然后换了方向,朝着载玻片边缘的区域去。
它游到盖玻片边缘的时候在玻璃和液体界面的边界处停住了。
黑色颗粒起了它的一头,像一只微小的甲虫仰面翘起了前半身,在观察盖玻片外侧的方向。发布页LtXsfB点¢○㎡
那个动作从形态上明确地表现出一种与的意味——它不再是无机颗粒在液体中的被动悬浮,它停在那里,用它恰好朝向目镜方向的那一端着观察者。
老陈凑近目镜的动作引起的细微震动通过载物台传递到玻片上时,那粒黑色颗粒猛然加速,沿着盖玻片边缘的毛细缝隙横向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攀附在载玻片边缘的磨砂面上不动了。
老陈伸手把目镜从物镜上拆下来,用气吹吹了一下又装回去,重新调焦。
那颗黑色颗粒已经不在视野中了。
它在磨砂面的边缘区域之外,可能已经爬到了载玻片和载物台之间的夹缝里。
老陈把载玻片从载物台上取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玻片的边缘,凉丝丝的,带着从冷藏柜里取出来之后尚未完全回温的那种微凉。
他把玻片翻转过来检查背面,什么也没有。
它在动。
老陈把玻片放在培养皿里盖上盖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它在你的血里主动移动。它能感知显微镜镜头的方向,能沿着毛细缝隙爬行。
这不是一种毒素成分或化学分子,这是活的。
林有道从椅子上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看向培养皿里的载玻片。
盖玻片下面的样本已经静止了,那粒黑色颗粒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能还在玻片的某个角落,可能已经沿盖玻片和载玻片的接缝处爬到了外面又顺着培养皿壁爬到了别的地方。
他颈侧那道黑色纹路在日光灯下保持了原有的深褐色,没有变化也没有加深。
什么时候进到血液里的?凌皓看着老陈。
老陈拉开培养皿的盖子用镊子把盖玻片捏起来翻面检查了一下,没找到那粒颗粒的踪迹。
他把盖玻片重新盖回去推到一边,打开电脑调出刚才拍下的录像慢速播放。
阴煞咒入体的时候。阴九指尖点中胸外侧那一瞬间进入皮下组织的黑色毒素中有一部分可能进入了毛细血管网。
它们在淋巴循环和静脉回流中被带到了全身。附着红细胞的过程发生在血液里,不是单独独立的。
他切了一张高清截图投到屏幕上。
黑色颗粒附着在红细胞表面的画面被放大了二十倍,颗粒的轮廓在放大之后边缘呈现出细小的须状突,像微型触须环绕在颗粒主体的外围。
那些须状突刺入红细胞外膜,颜色从黑色变成更深的灰黑色。
老陈把截图保存到一个新建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打到一半停住了。
按现在的附着速度算,到明天晚上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你的有效循环红细胞中被附着的比例可能会达到四成以上。
携氧功能会降低到这个比例——还有身体里其他那些的部分,功能也会同步下降。
你的体能会比巅峰期低六成左右。
凌皓的左手拇指在桌沿上刮了一下。
他没说话,看着屏幕上那张截图,红色细胞表面的黑色颗粒的轮廓被定格在放大画面上,边缘须状突的细节清晰到能数出根数。
画面中的颗粒呈一种静态的弯曲姿态,像是某种盘踞着的活物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老陈把文件夹命名完成,敲键盘的时候最后一下键按得比前面几下沉。
有一个方法可以延缓。
他没有抬头,眼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
至阳之物中和煞毒——至阳之物就是功德凝聚程度足够高的血液。凌队你的血,功德的本质属性在属性上与阴煞相克。
滴入林顾问的伤口可以直接中和一部分正在血液中活动的毒素颗粒,延缓附着速度。
能延缓多久?
按我推算的毒素增殖曲线,一次有效供给大约能撑十二个时辰。但——
老陈从电脑后面抬起脸来
这东西的附着是持续的,中和只能消除已经进入循环的颗粒,对仍在皮下组织内壁附着的那些没有作用。十二个时辰之后需要重新供给。
林有道把压着肘窝的棉球拿下来看了看出血口。
血已经止住了,针眼处有一小圈淤青正在形成。
他把棉球扔进垃圾桶,右手转了转手腕活动关节。
那你得给我一管。
他偏头看向凌皓
满月晚上十二点之前都得撑着。
凌皓站着没动。
日光灯管在他头上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他的目光从林有道颈侧那道深褐色的纹路移开,落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上。
指腹内侧有一道昨天划破的旧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他拇指按在痂皮边缘掀了一下,痂皮脱落露出下面一层淡粉色的新生皮肤。
他用桌角的酒精棉擦了擦那个位置,然后拿起老陈递过来的无菌采血针在指尖侧面扎了一下。
血珠挤出来,颜色偏鲜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浅金色微光。
他把指腹朝下悬在准备好的采血管口上方,血珠滴入管底时发出极细微的溅落声。
凌皓把指腹按在棉球上止血的时候那根采血管被老陈接过去封了口。
管里的血样在日光下没有异常,颜色鲜红,流动性良好,没有悬浮物也没有絮状物。
老陈把它放在管架上用手背试了试管壁的温度,然后拿出另一支干净的滴管从里面吸了几滴血
滴在之前那张载玻片的另一个区域上,盖上新的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黑色的颗粒在接触你血液的瞬间收缩了。老陈盯着目镜说
收缩反应发生在接触界面,像有机物遇酸变性。部分颗粒直接裂解了,留下的残余物是无活性的褐粉色碎片。
他把载玻片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两个血样——林有道的和凌皓的——在玻片上的相邻区域中间隔着一道刚形成的浅褐色沉淀线,颗粒残骸在沉淀线两侧聚集
林有道把包扎好的肘弯袖子拉下来。
他的左肩抬起来又放下,活动了几下肩关节。
颈侧那道黑纹在日光灯下的颜色没变,但纹路边缘那圈红环的暗红反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线。
他感觉到了。
那道纹路所在的那侧肩胛骨的灵活性比另一侧略紧一些,抬臂幅度达到某个角度时会牵到纹路末端的区域。
不算痛,是一种奇怪的被扯住的感觉,像皮肤下面多了一层不太服帖的组织在限制着肌肉的活动范围。
凌皓把采血管从管架上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密封帽盖得紧,管壁内侧没有挂壁现象。
他把管子放回老陈那边桌上,拉链拉好。
你一次取这么多,身体扛得住吗?
林有道靠在椅背上,右眼半睁着看凌皓把外套袖口扣紧。
凌皓的指尖纱布缠了一小圈,血止了但皮肤下面那片区域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薄晕
扛得住。凌皓说
十二个时辰一次,满月晚上到天亮前我给你补一次就行。
他转过脸看向窗口。
窗外天彻底黑了,禁地上方的云层里隐约能看到一小片被月亮照亮了的薄云边缘。
明天满月。
月亮升起来的时间老陈算的是七点二十一分。
月亮爬升到中天大约在十点左右。那根采血管在桌面上微微反光。
林有道颈侧的纹路在那些反光中微微一闪,深褐色的线条在皮肤上安静地趴
像一截沉睡的河床被月光照见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