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前还有半个时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禁地上空那层暗红色的薄雾在月光完全穿透它之后变薄了一些
那些人形轮廓的移动速度稳定了下来,保持着均匀的步频在雾层内部来回巡游。
林有道坐在禁地边缘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上。
石头表面被夜露打湿了,坐上去有些凉,隔着裤子的布料传上来。
他把布包搁在脚边,铜钱剑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按着右眼眼皮闭了一会儿。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左半边脸上落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右半边脸埋在领口翻起的阴影里。
凌皓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石头不够宽但够长。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点,里面那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禁地方向,那片暗红色的薄雾在他直视它的时候微微翻涌了一下又恢复了之前的流动状态。
还有多久?凌皓问。
老陈说十点十七。还早。
林有道把按着右眼的手放下来了,右眼的红环在月光里亮度适中,黑色裂纹边缘的蛛网状细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灰色的轮廓。
他偏头看了凌皓一眼,凌皓的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平整。
你刚干这行的时候什么样?凌皓问。
他的视线还落在禁地方向,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一件工作上的事。
林有道想了想
我爷爷带着我走,头几年啥都不让我碰,就让我看。他说走阴人要先学会,看够了才能。
我七岁那年跟他去南边一个镇子,镇上闹水煞,一条河半年里淹死七个人。
爷爷站在河边看了一眼那条河,转头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办,他说那条河里有东西不是煞,是人。
几个年轻人喝醉了夜里往河中心游,淹死在水草里头。
走阴人不管阳间的命。走阴人只看着阴阳交界的地方。
凌皓没有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石头边缘的灰尘被他刚才坐下去的时候蹭掉了一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料本色。
后来跟他走了很多地方,林有道继续说
北边山里见过一种东西,白天看跟普通山羊一样,晚上眼睛是竖着的,瞳孔横着裂开。发布页Ltxsdz…℃〇M
当地人说那叫,地墟漏气的地方才有,吃的是漏出来的阴气长的草。
爷爷不让我靠近,说那东西吃多了阴气,肉是苦的,碰了会留味儿。他右眼那条缝就是在那地方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流血。
他不说是什么。到了下一个镇子眼睛上的血干了,缝留下来了。
凌皓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了。
你爷爷那些规矩——三取三不取——你从小就背?
从会说话就开始背。
林有道把铜钱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石头上,剑身在他的右眼里映出铜色和暗红交织的反光
取不义之财,不取忠良之薪。取该死之命,不取无辜之魂。取自愿之报,不取胁迫之利。
他说走阴人活在这三条线里面,跨出去一步,就跟那些东西没区别了。
禁地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叩。
像有人用指节在木门板上敲了一下,力道适中,不重但清晰。
声音从土层下方向上穿透,经过碎石和草根的过滤后到达地表时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略微发闷的震动性声音。
凌皓的脚边一颗小石子跳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有道。
林有道没有回头,他的视线一直看着禁地的方向,右眼的红环在那声叩响传来的瞬间亮度微微提了一线又回落。
他继续说话,声音没有起伏
我爷爷后来不让我跟着了。他让我在镇子上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山。
三天之后他回来了,右眼的缝宽了一倍,半条腿走不动。
他没说他在山里面干了什么,我也没问。第二年他走的。
叩。
第二声响。
这次比第一声略长一些,像是敲门的人在等待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增加了叩击的时长。
地面随之一震,石头表面那层残余的灰尘顺着边缘簌簌滑落,掉在林有道的鞋面上覆了一层薄灰。
凌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正常的肉色,功德金光没有浮现。
我现在知道爷爷那趟去干什么了。林有道说
落阴村下面那扇门,他来过不止一次。他右眼的缝就是在落阴村扩宽的。他走之前用自己的一块骨头替守墟人续了三年。
那句写在笔记最后的话——地墟深处有物在应——是他在这里写的。
叩
第三声
这次间隔比前两次都长,叩击落下之后地面的震动持续了两三息才停止。
林有道颈侧那道黑色纹路边缘的金色光晕在震动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凌皓坐在石头上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贴着的石头表面在传递一种持续性的低频震颤。
凌皓把视线收回来了。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两只手,指节因为握过太多次枪而显得宽厚,指腹的皮肤比手背粗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什么阴煞什么地墟什么门,我办案的时候遇到解释不了的事就搁在一边,等证据。
后来跟着你跑了几个案子,看见的多了。那些墙上的笑脸,井底的手印,黑水里面浮出来的人脸——
他停了一下
信了。
林有道转头看他。
信了之后反而轻松些。凌皓说,不用再找合理解释了。
月亮在那句话说完之后又升高了一线。
暗红色的薄雾表面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雾中那些人形轮廓的移动频率微微加快了一拍。
林有道把铜钱剑从石头上拿起来搁回膝盖上,剑身的铜色在月光里反出一小片柔和的光。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些铜钱之间的细绳被磨出了毛边,有几处已经断了几股丝。
明天要是回不来,林有道说
给我立块碑。不用写名字,写个走阴人就行。
凌皓把他刚才塞回去的那盒烟又摸出来了。
他拆了封从里面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过滤嘴的末端在他齿间压出了一圈浅印。
他说
碑挨着立。我的写,你的写走阴人。中间隔一尺。
叩
第四声
这次叩击的位置似乎更近了一些,声音传入耳朵的时候没有经过太多土层的衰减,像敲门的人从门口挪到了门廊深处往外走了一步。
地面震动的幅度也更大了,石头下方埋着的部分发出沉闷的共振声。
石头表面那层薄薄的露水被震散成了更细密的水珠,沿着石头侧面的弧线滑下去渗进土壤。
凌皓嘴角那根没点的烟在震动中微微颤了一下。
林有道没有转头看声音的来源。
他的右眼红环在第四声叩响传来的同时保持住了平稳的亮度,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上下波动。
颈侧那道黑色纹路边缘的金色光晕也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表层,像一层干透了的金色薄膜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他低头用拇指摸了摸铜钱剑剑柄上那道被磨得最毛的绳结。
我以前从来不跟人坐一块儿等这些东西。他说。
凌皓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
过滤嘴上那一圈牙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没有点烟,把烟卷重新塞回烟盒里把盒盖压平了放进口袋
以后可以。
叩
第五声
这声叩击之后等待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
地面的震动在叩击声消退之后余震持续了约四五息才彻底停止。
月光在薄雾上投下的光晕边缘出现了一圈淡淡的虹彩。
禁地深处那扇门的方向,某种东西正在门缝内调整着它的姿态,以便在门开的时候能以最佳的姿势向外迈出第一步。
凌皓把手从烟盒上拿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了裤子上沾的灰,偏头看向禁地中央的方向。
那片暗红色的薄雾中的人形轮廓在这段时间里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领头的几个已经越过了古槐残根的位置,正在朝阵心的方向移动。
林有道也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他把铜钱剑插进布包侧面的袋子里,包带甩上肩膀。
站起来之后他的右眼又往禁地方向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光在瞳孔内部维持着稳定的亮度,黑色裂纹边缘的蛛网状细纹已经稳定了。
走了。凌皓说。
林有道点了点头。
他跟在凌皓身后走进禁地边缘那道荆棘丛的豁口处,脚踩在碎石和枯草混合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身后的青石上留着一层被坐过的余温和两行被鞋底刮出来的泥印。
他们两人并肩走进禁地范围的那一刻,身后的土地深处传来了一声新的响声。
叩
第六声
这一声比前五次都清晰、都近,近到好像敲门的人就在他们身后的土壤表层下面站着,伸手敲着地壳的内壁。
林有道偏了偏头。
凌皓没有停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暗红色的月光里,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往前延伸。
月光照在他们背面的部分被挡住了,前方那些被照亮的区域里
他们的影子末端开始接近阵心的边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