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和小李退到村口又停了下来。发布页LtXsfB点¢○㎡
铁栅栏外面的冷雾比刚才薄了一些,禁地内部的阴气似乎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压住了
那股灰白色的雾流没有再继续向外扩散,贴着裂缝边缘的区域翻卷着。
禁地里的六根魂柱重新立了起来。
青白色的光从村口的位置也能看见,六道淡光竖在月光下,虽然透明而且不稳定,但确实存在。
小王眯着眼看了两秒,喉咙里干咽了一下。
他没回头,手握着警棍的握把,指节贴着防滑纹路,冰凉的橡胶面贴着掌心的体温慢慢变得滑腻。
——它好像……被挡住了?
小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得极低。
我不知道。小王说。
他的眼睛盯着禁地东南角那根倒塌石柱残骸的方向,魂柱的底部就扎在那堆碎石里面,光从碎石缝隙里往上长,像一棵透明的树从石头中间长了出来。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光。
是铁栅栏外面那条村道上的影子。
月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村道两边的树把枝条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那些影子和往常一样随风轻轻晃动。
但道的尽端有一片阴影比别的都浓,浓得不像是树影能造成的
像一摊深色的水泼在路面上,边缘不整齐但正朝着铁栅栏的方向缓慢移动。
小王把警棍抬高了一寸。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片阴影的方向,右手拇指已经按到了警棍开关的位置。
小李,看村道那头。
小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的呼吸变了节奏——吸气比平常短,呼出来的气卡了半拍才吐完整。
那片阴影在移动。
不是随着树梢的晃动而晃动的影子,是整片暗色区域在路面整体平移,边缘贴着路面的起伏缓缓推进,上坡的时候边缘被拉薄,下坡的时候又聚拢成原来的厚度。
每推进一段距离,它经过的路面就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草叶上凝结的霜粒变厚,从细粉状变成碎冰渣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阴影到了铁栅栏门口停住了。
暗色区域没有穿过栅栏的缝隙,但边缘紧贴着栅栏底座。
阴九从阴影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节奏变了。
左边的手臂完全不动了,那只断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死掉的树枝,肘弯内侧那道破口在月光下敞着,白森森的骨茬表面结了一层极厚的霜,霜层包住了整截露出来的骨头。
他走得很慢,右脚落地比左脚重,每一步路面都有一声闷的踏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在铁栅栏门前停住。
小王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阴九的半张脸照亮了半张脸藏在暗里。
那只断臂的末端——被霜包住的骨茬——在暗光里泛着哑白的光。
小王把警棍平举起来,横在身前。
小李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也举起了警棍,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窄窄的防线,刚好挡住铁栅栏门扇的开口方向。
让开。阴九说。
声音沙的,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只有一个音节,短促地推出来。
不让。小王说。
他的声音是稳的,但下牙的牙冠在舌底轻轻磕了一下——幅度极小,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阴九看着小王。
他的眼珠很暗,瞳孔几乎和虹膜融在一起,在月光下分不清黑和更黑。
那只断臂垂在身侧,露出的骨茬被霜裹着,霜的厚度在呼吸间微微变化——每次呼气的时候霜层似乎薄一丝,吸气的时候又恢复原状。
他没有再说话。
他侧过身,用右侧的身体让开了铁栅栏门口那条通道。
侧身的动作极慢,肩膀先转,然后腰跟着转,最后脚步才平移了半步。
断臂在他侧身的时候轻微晃了晃,骨茬上的霜被晃掉了一小片,落在地上碎了,无声无息地化进土里。
小王的目光追随着阴九侧身的动作,移到那个被让出来的通道上。
他的余光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样东西——从阴九身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的第二个人。
不是走出来的,是从阴影里浮出来的,像一层更深的暗色从地面上升起,头部先露出来,然后是肩、胸、躯干,最后是脚。
整个过程流畅而没有间隙,像一个在暗处站着的人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而已。
那个人在月光下站定之后,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正常的影子应该斜向东北方向投射
但那道影子的走向偏离了光线的方向,它朝西偏了大约十五度,硬生生地横在地面上,长度是正常人影的三倍以上。
影子的头部位置——那个被拉长拉宽的暗色区域——比本体头部大了整整三圈,边缘呈不规则的弧形起伏,像里面塞满了东西把影子轮廓撑变形了。
那个人没有脸。
面部的位置是光滑的、平整的空白,任何五官的凸起或凹陷都没有。
在月光直射下那块空白反射着哑光,比正常皮肤的表面反光度低,像一层覆在面上的细砂纸面。
殿主迈出了第一步。
他脚下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层薄水从人的底部向四周蔓延。
暗色从他的鞋底边缘涌出来,扩散成一个扁平的圆面,圆面的直径在一步之内就扩到了三尺左右。
影子覆盖到的地方,地面的草叶瞬间被一层更厚的白霜裹住,霜层从透明变成乳白,草茎在霜的覆盖下弯曲断裂,发出极轻的、像细树枝被折断的声响。
小王举着警棍的手在抖。
抖的幅度比他预想的大。
他试图控制右手的肌肉,从肩到腕全都绷紧了
但那种颤抖是从关节内部涌出来的,不是肌肉的痉挛,是他整个身体在比意志更浅的层面上做出的反应。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从髌骨下方的位置先酸了一下,然后大腿前侧肌肉慢慢卸力,整个人像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面上。
殿主停在了小王面前半米的位置。
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小王的面部,距离近到小王能看见那块空白表面上有极细的、像砂纸面一样的颗粒感。
空白的边缘和头皮的接缝处没有任何过渡,像一张完美贴合的面具从头顶一直覆到下颌。
殿主的影子里有东西在动。
无数张面孔在影子的暗色区域中浮动、交换位置——有的面孔很老,皱纹叠在额头上像层叠的梯田
有的面孔年轻,下颌线条锋利
有男有女,有的嘴张着,有的嘴角下垂。
每张脸都在动嘴,嘴唇开合着,像在说话。
但小王听不到任何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那些张着的嘴开合的速度和正常人说话接近,上下唇交叠又分开,但一丁点声波都没有。
殿主开口了。
从那张空白面的正中央,嘴唇的位置是一道横向的、极浅的细线,细线拉开之后露出了一个黑洞——三重叠声从里面传出来。
最底下一层极低极沉,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中间那层平直,不带情绪
最上面那层最轻,像一个人在远处说话的回声。
让开。
小王没有动。
他握着警棍的那只右手还在抖,但警棍横在身前的角度没有改变,防滑纹路嵌在他的指缝里,手背青筋暴起。
殿主的影子蔓延到了小王的脚下。
暗色的边缘先碰到了小王鞋尖的影子,然后慢慢地、稳稳地覆了上去。
小王的影子——那个比他本人矮了半头的、斜向东面投去的深灰色人形——被殿主的影子从脚部开始吞了进去。
先是一截脚踝的影没了,然后是小腿、膝盖。
殿主的影色覆盖过去之后,地面上只剩下殿主影子那团更大的暗色区域,小王自己的影子像被水淹没了一样消失在其中。
小王的身体僵住了。
从脚底开始,一股沉重的、像灌了铅一样的压迫感从地面向上涌入他的身体。
他试着动一下右手的食指——指头只弯了几毫米,像手指被冻在了原地。
他想眨眼,眼皮只合了一半就停住了,眼睑边缘在视野里露出了一道细缝。
他想开口说话,下颌关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牙关合不拢也张不开,上下牙之间留着一线间隙但动不了。
他能看到面前那张空白的脸正从他身旁经过——殿主侧身走过了铁栅栏门扇的空隙,空白的脸的侧面在他视野里慢慢横移过去,步伐稳定、无声——但小王的身体像是被冻在原地了。
小王!
小李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然后是肩膀被扯了一把的力量,小王的整个身体被从侧面猛地拽倒,后背砸在路面上,后脑勺磕在碎石地面上嗡了一声。
他的影子在身体倒下的瞬间从殿主影子的覆盖中脱了出来,重新出现在地面上,斜向东方。
小王大口喘气。
嘴唇终于能动了,下唇在颤,气流从齿缝间涌出来发出嘶嘶的响声。
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像刚从深水里被人拽上岸的人,肺里进的气和出的气混在一起,干燥的口腔里泛着一股铁腥味。
他翻了个身撑起来,视线追向铁栅栏门口——殿主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正穿过铁栅栏门扇朝禁地内走去,那道异常巨大的影子拖在他身后,边缘在地面上缓缓流动着。
阴九还站在铁栅栏外面。他侧着脸,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王和小李,断臂垂在身侧,霜裹的骨茬在月光下白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然后他转身跟上殿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禁地深处。
小王半跪在地上,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攥着警棍。
他的呼吸还没稳,牙关里残留着那种被时的酸胀感,从下颌关节一直连到耳根。
小李蹲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肩膀,嘴唇紧抿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都看着铁栅栏里面那个人形和它拖在身后的巨大影子一步一步朝禁地中心走去。
影子走过的地方,地面的白霜又厚了一层,有些草已经折断了,断茬被霜裹住立在那里,像一排排碎的骨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