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的拳头落在殿主身上，第一拳正中那片空白的额头正中。发布页Ltxsdz…℃〇M


    没有金光，拳面和空白面相撞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实心的重物砸在了一团致密的深水表面——冲击力被分散、被吸收、被层层削减，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浅的凹陷在空白面上停留了两息就弹回了原状。


    凹陷恢复的过程是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像水面上的波纹在平复之前最后那一圈往外推的细浪。


    第二拳打在左侧颧骨的位置，第三拳落在下颌骨边缘的弧面上。


    同样的凹陷，同样的弹回，殿主的面部在拳头离开之后迅速恢复成光滑平整的空白面。


    那些裂开的伤痕——额头上那道竖纹、边缘卷曲的焦痕——全部消失在了凌皓前几拳的打击中。


    他在愈合。


    在挨打的同时他在把自己恢复到完整状态的原始样貌，每一拳造成的影响都在接下来的两息之内被抹平。


    殿主没有闪躲。


    他站在那里，空白的脸微微歪着，像一个人在看一只昆虫反复撞同一面玻璃。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成一个完整的暗色圆面，边缘在阴气和泥土之间微微波动着，像在呼吸。


    凌皓打出了十七拳。


    从最初的左右直拳到后来的摆拳、勾拳，每一拳都砸在殿主面部或者躯干的某个位置上。


    他的右拳指关节已经在第七拳的时候破了皮，表皮从骨节表面被磨穿露出下面渗血的肉层，每一拳落下去之后手背上的血珠被甩出去几滴落在殿主的空白面上。


    血珠滚过光滑的表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又滑落下去。


    第十八拳打完之后他退了一步。


    他的右拳在发抖，从腕部到指节的抖动幅度持续而均匀，像肌肉在极限负荷之后的疲劳震颤。


    小臂上那圈从手腕蔓延到肘弯下方的黑色纹路在他出拳的过程中被反复拉长缩短，纹路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红发肿。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指的内侧往下淌，在指根处聚成一颗颗的液珠然后滴在地上。


    地上已经积了七八滴了。


    暗红色的、边缘还带一点金色余光的血珠落在裂缝边缘的泥地上，每一滴都和周围的阴气产生短暂的反应——血珠落地的地方阴气退开了一小片，像冰面上的水滴在接触面融出了一个直径几寸的空白。


    殿主的声音从空白面后面传出来，两层的音质在凌皓拳头离开之后恢复了稳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他没有补拳，也没有反击。


    他就站在原地等凌皓打完。


    你打完了？


    两叠声在问句尾音处同时上扬，底层的低音没有跟上顶层轻回音的扬调，在同一个句尾处形成了两个不同高度的收束音，像两根钢弦被拨到了不同的频率。


    凌皓喘着气。


    他的双肩在剧烈起伏，喉咙里进来的气和吐出去的气都带着一种燥热的粗声。


    他的右手还在抖，握拳的时候指节上的破皮处渗着血，血滴在裂缝边缘泥地上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在持续。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那些血渗入了泥土。


    滴在裂缝边缘泥地上的七八滴血珠在落地的位置形成了七八片拇指尖大小的暗红色湿痕。


    湿痕正在扩大——不是血水本身在扩散，而是湿痕边缘的阴气正在退开。


    每一滴血落地之后地面接触面的阴气都会被逼退一截，退开的距离大约是湿痕直径的两倍左右。


    七八片湿痕周围的阴气退开了七八个巴掌大的空白区域，像在铺满灰白色雾流的地面上刻出了七八个硬币大小的干净圆面。


    裂缝里的阴气停了一瞬。


    从裂缝口涌出来的灰白色雾流在那个瞬间放缓了流速，然后整体后退了大约一尺宽的距离。


    殿主的身体后仰了半寸。


    他脚下的影子在那一瞬间波动了一下——从暗色圆面的中心向外涌出一圈环纹，像石头扔进静水之后的第一圈涟漪。


    涟漪只波动了一圈就平复了，但他的重心确实偏移了那么一瞬间。


    他低头看着地面。


    视线落在那七八片暗红色的湿痕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那些湿痕表面反射着微弱的金色光泽，是凌皓的血里残余的功德光在血珠干涸之前最后泄露出来的亮度。


    那层金色和地面上的灰白色阴气在湿痕边缘持续碰撞着，每次碰撞都溅出一线极细的金白色火花，细到比头发丝还薄，但闪烁的频率稳定而持续。


    你的血。


    殿主的声音从空白的面部后面传出来，两叠声同时降到了比刚才低一个八度的位置。


    语调变化了，原先平直的声线里多了一层像确认过某件事之后的安定感，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了。


    暗色的圆面从中心向边缘扩展了一圈，扩展的同时圆面上浮现出那些灰手——和之前从影子中探出来抓凌皓脚踝的灰手一模一样的形态，五指张开、手掌呈半透明的灰色薄膜状。


    但这次它们的目标不是凌皓的脚踝。


    所有的灰手从影子表面伸出来之后全部转向地面，手掌朝下伸向那七八片暗红色的湿痕区域。


    第一只灰手触到了第一片血痕。


    灰手的指尖碰到血色湿痕的瞬间从指尖开始被灼穿了一个孔洞，洞的边缘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


    但那只手没有停，五根手指张开来盖在湿痕上方，掌心贴着血珠渗入泥层的表面用力一按，血被按进了灰手的掌纹裂隙中又被吸附着从手掌表面渗透进去。


    那只灰手在汲取完那片血痕之后整只手从底部开始碎裂了，碎片在空中散成灰烟消失。


    但血已经被它吸走了，湿痕消失的那片泥地上干涸得只剩一个浅色的印子。


    第二片、第三片。


    灰手一只接一只地从影子中探出来扑向地面上的血痕，每一只都只能承载一滴血的分量。


    取走血的灰手在碎裂之前会向上抬起，把掌中那滴金色的血珠托起来送回殿主的影子里。


    灰手在影子里碎裂的同时那滴血从灰手碎片中脱离出来渗入暗色圆面的深处，在殿主体内沿着某种路径游走着。


    凌皓看见了整个过程的走向。


    他的血正在被那些灰手一捧一捧地从地面上捞起来送进殿主的影子里。


    灰手被灼穿、碎裂、消散的画面在他的视野里持续了七八次，每次碎裂的时候都会有极轻的爆裂声从地面传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破掉的声音。


    到第九只灰手捞起最后一滴血珠的时候，凌皓猛地往后撤了两步，把还在淌血的右拳攥紧压在胸口上方。


    掌心和拳面之间的空隙被压扁了，血从骨节破口处流出来的速度在外部压力下减慢了大半，但已经晚了。


    地上七八片干涸印子的位置说明了已经被取走的数量，够用了。


    殿主体内能看见那些被取走的血正在游走——金色光丝从暗色圆面的深处浮现出来，沿着某种固定的路径在他体内移动，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沿着瓶壁寻找出口但永远碰不到边缘。


    光丝的数量不多，但从那七八滴血中提取出来的功德金光在暗色背景中格外显眼，像一根根金色细针插在黑色的布料上来回穿梭。


    那些金色光丝经过的地方，殿主体内浮现出了东西。


    一张一张的面孔从他内部的暗色中被了——老妇人的面孔，脸上皱纹密集眼窝塌陷，一张在眼角处有颗痣的女人的脸，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嘴角向下撇着。


    还有更多。


    阴媒婆的脸最先浮现出来，那张半张女人的面孔在殿主胸腔位置从暗色中浮起，眉毛和眼角的纹路在金色光丝照射下清晰可见，嘴唇在无声地张开又合上。


    然后是赵德柱看到过的那张女人的脸，是从侧面浮现的，只有半边轮廓，下颌线在金色光中轮廓分明。


    无数张陌生的、辨不清身份的脸在殿主体内此起彼伏地浮现又隐没。


    每张脸都在张嘴，嘴唇开合的速度接近正常人说话的速度，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殿主的身体在膨胀。


    暗色轮廓的外部边界在持续扩大，从原本和正常人相近的体型往宽和高两个方向上同时延展，每吸收一滴血的光丝就扩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的影子也随之扩展了更多，暗色圆面的直径已经接近整个禁地宽度的三分之一了，边缘的阴影铺进了碎石的间隙中。


    够了。


    殿主的声音从内部传出来，只有一叠了。


    底层的低音消失了。


    只剩那层轻回音作为主体在说话，音质清透了许多，像蒙在扩音器表面的一层布被揭掉了。这些……够了。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裂缝的方向。


    手中完整的血玉螭龙在他转身的同时被举了起来，龙身从盘绕状态舒展开来尾部悬垂向下，龙首高昂，下颌微张对准了裂缝中央那团几乎透明的光影——林守一的骨影。


    螭龙的两个空洞眼窝中开始凝聚暗红色的光，光从空腔深处缓慢地凝聚出来，像两滴深红色的液珠从洞底浮向眼窝表面。


    红光凝聚的过程中龙身鳞片间的黑色液滴渗出的速度也加快了，从间隔几十息的周期缩成了几息一滴，落在裂缝边缘发出极轻的砸地声。


    第七根魂柱——林守一的那道骨影——在螭龙红光对准它的瞬间从底部开始碎裂了。


    从脚底的位置开始的，脚踝、小腿、膝盖，骨影的下半部分像沙塔被风吹散一样从底部向上逐层瓦解。


    碎成的颗粒比之前的魂柱更细、更轻，散开的速度也更慢，那些细小的光粒在飘散的过程中被螭龙眼窝中的暗红光束牵引着收拢过去，像铁屑被磁石吸附一样一粒一粒地漂向龙首的方向。


    林守一的骨影还在站着的部分只剩肩膀以上了。


    那截锁骨悬浮在光圈中央的位置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完整轮廓，边缘正在像被融化的蜡一样缓慢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