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龙的红光打在林守一的骨影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层暗红色的光束从空眼窝中笔直射出来,和之前无声嘶吼时扩散的震波不同,这一次的光是定向的、凝聚的、像一根暗红色的细针从龙首深处刺出来扎进了骨影的底座。
骨影从底部开始融化的过程加快了——脚踝以下已经全部化成了细小的光粒被红光牵引着飘向龙首方向,小腿的轮廓正在逐寸剥离,膝盖处的光质像被热水泡软的蜡一样下淌、断裂、分离。
骨影只剩肩膀以上的部分还悬浮着。
那截锁骨的轮廓浮在残余的光团中,边缘已经模糊了,但锁骨中段有一个亮点比周围的光都密实一些——林守一为自己留的最后一刻。
那一小片光嵌在锁骨中央靠左的位置,亮度是周围光质的三倍以上,像一颗被埋在沙堆里的石子独自分层了光泽。
螭龙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忽然停住了。
龙身原本盘绕在裂缝上方的姿态保持不动,但鳞片边缘的黑色液滴不再渗出了,龙首的下颌悬在半张半合的状态,眼窝中的暗红光束也断了——从持续释放变成了断流,像一根被切断的引线末端还在闪火花但不再往延伸方向传递。
龙身的头部从对准骨影的方向猛地扭转了九十度,两个空眼窝朝下对准了裂缝深处,对准了林有道消失的方向。
它在看。
在。
它感觉到了什么。
它同伴的位置变了。
碎玉——嵌在林有道胸口的那片碎玉——从裂缝深处传回了一道信号。
那道信号和螭龙自身的材质同源,和它拼合成完整形态时的频率一致,但信号源的位置从裂缝表面移到了极深处。
螭龙的身体在那个信号到达的瞬间从静止状态猛地一缩——整条龙身像受到惊吓的蛇一样盘得更紧了一轮,然后从盘绕姿态开始逆向展开。
林有道的目光从地墟深处了上来。
他的视线穿过了裂缝底部的暗色介质、穿过了阴气气柱的灰白色雾流、穿过了月光被染成暗红色的地面光层,从右眼瞳孔深处那扇合紧的门缝中间透出来。发布页LtXsfB点¢○㎡
那道目光投射在螭龙的龙身上时,龙身表面从尾部到龙首的鳞片缝隙中亮起了一条暗红色的光路。
光路沿着龙脊上行,经过颈部的弧弯到达龙首,最后停留在两个空洞的眼窝中。
眼窝中浮现了两只暗红色的瞳孔——走阴人的瞳孔,和林有道右眼瞳孔中央的黑色裂缝一模一样的两道竖纹嵌在暗红色的虹膜中。
螭龙猛地回头。
龙首从对准裂缝的方向重新转向殿主,两个空洞的眼窝中那两只走阴人的瞳孔直直地钉在殿主空白的面孔正中央。
目光落定的位置精准,像一根针被按在靶心的红点上。
殿主后退了。
他的右脚从站定的位置向后挪了整整一只鞋的距离,重心从双脚平均分布变成了偏向后脚,脚跟压在泥土上碾出了一个半指深的浅坑。
他的影子在他后退的同时也跟着缩了一圈,暗色圆面的边缘向内回收了几寸。
你——
他的声音碎了。
三叠声只剩了一叠,那一层轻回音也在第一个字出口之后裂成了单音,像一台多声道播放器被拔掉了所有输出接口只剩下一个裸着的扬声器在失真地播着破碎的信号,——你把它——
螭龙从他手中挣脱了。
龙身从盘绕姿态展开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龙首第一个脱离了他的掌心,然后是颈、躯干、尾部。
整条暗红色的玉龙像一根被压紧到极限后突然释放的弹簧一样从殿主手中弹射出去,方向不偏不倚地朝裂缝的开口坠落。
龙身在飞行过程中翻转了半圈,龙首朝下、尾端朝上,像一只俯冲的猛禽收紧了翅膀扎进了深渊里。
螭龙坠入裂缝。
龙身进入裂缝开口的那一瞬和阴气气柱的接触面爆出一圈环形的暗红色光晕,光晕向外扩散又被裂缝口沿的泥土截断了。
龙身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地吸收着周围的阴气——鳞片从暗红变成深黑,鳞片边缘翻卷的黑色液滴在龙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流动的黑色外膜,外膜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实。
从裂缝口往下看,那条暗红色的龙身在三息之内全部变成了纯黑色,像一个烧透的铁条被突然浸入了冷油里,表面覆了一层均匀的暗色涂层。
黑色的龙身沉到了裂缝的最深处,在金色竖瞳所在的那片区域和暗色介质之间落定,像一根黑色的锁闩横在了门缝和注视之间。
金色竖瞳的注视被螭龙挡住了。
那只竖瞳的视线落在黑色龙身的表面被鳞片反射回去,像照在镜子上的光被折射到了别的方向。
门合上了大半。
林有道右眼瞳孔深处传来一声更响更沉的闭合声——和之前那次小范围的合拢不同,这次是整扇门从门框的所有贴合面同时压紧的闷响,像一扇极厚极重的铁门被几十只手从两侧同时推拢之后上了多重锁闩。
裂缝中的阴气从喷涌状态骤降成了溢出状态,从溢出又降成了渗漏,从喷涌到平稳到缓慢渗出,最后只剩一条指缝宽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气流,像一根被拇指堵了大半的软管边缘还在持续地漏着微压的气体。
殿主的身体开始裂了。
螭龙离体之后他体内那些来的阴气失去了维持形态的核心,那些被填入他的空壳中充当材料和骨架的暗色物质开始从他身体表面的裂缝中泄出。
他的躯干侧面先裂开了一道竖长的口子,口子张开之后像被刀切开一样往两侧翻卷,内部暗色物质的碎片从裂口中涌出来散成灰烟消散。
然后是肩部、后背、下肢。
每一道新的裂缝出现就会涌出一团暗影碎片,那些碎片在空气中散开的时候轮廓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人脸的形状。
无数张面孔从他体内涌出、升起来、在半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老的、年轻的、男人的、女人的,每一张脸在消散之前嘴角和眉眼都在微微动,像无声地说完了自己的最后一句。
阴媒婆的脸是最后消散的。
那张老妇人的面孔从殿主胸前的位置先浮出来一个轮廓——额头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鼻翼两侧的法令线,依次从暗色中翻出显露在空气中。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嘴唇开合的速度不快,像在说一句很短的话,但声音在传到空气中之前就散了,只剩嘴唇的动作留在原地持续了一息左右然后整张面孔从边缘开始像烧完的纸一样卷曲、发黑、散成灰烬飘走了。
殿主的身体在那之后从一个人形轮廓缩成了一团比原来小了一半有余的模糊黑影。
他的彻底消失了,连空白的表面都不在了,整个头部的区域只剩一团不均匀的暗色在蠕动。
他没有五官、没有躯干的明确分界、没有四肢的清晰轮廓了,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布料勉强维持着人的高度。
他后退了。
那团模糊的黑色人形轮廓用某种类似于脚步的移动方式朝裂缝方向后退,每一步都踩在原来自己影子的残余上。
他退到裂缝边缘的时候,只剩下半人高的高度了,形状更不规则了,边缘的气流在持续地带走他的表层碎片。
下一次。
声音从黑影内部传出来的——只有一层,沙哑破败,像砂纸在铁面上反复刮磨之后的响声,等螭龙……重新聚起来……地墟的门……还会开。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黑影已经开始下沉了。
它的底部接触到了裂缝边缘翻卷的泥土,然后从底部向上没入了那道指缝宽的裂口中。
没入的过程和入水很像,黑影的底部先消失在裂缝深处,然后是中部、上部,最后是头顶那一点残存的暗色,在裂缝口沿处被阴气的气流轻轻一推就全部滑了进去。
裂缝口安静了。
那道指缝宽的口子横在禁地中央,从南到北贯穿着,边缘的翻卷泥土上凝着一层白霜。
阴气还在渗,但速度极慢,慢到只有蹲下来把脸凑近到一掌远才能感觉到气流从裂口中持续地向上浮。
金色的竖瞳被螭龙的黑影挡在了更深的地方。
门在林有道的瞳孔里合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