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从禁地走回祠堂的时候天边已经亮了大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月亮完全沉到了山脊后面,地平线上那一线灰白扩展成了整片东面天空的浅光,云层从深灰变浅灰再从浅灰变白,像一层被从边缘缓慢揭开的幕布。
她穿过晒谷场的时候鞋底沾着的露水在干裂的泥面上印出了一串断续的湿痕。
她推开祠堂的门,门轴从门臼里转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和之前推门时一样的、长长的吱呀声。
门开了。
供桌上的香灰倒了。
三根香灰原本保持着完整的柱形立在香炉里,现在全部塌了。
香灰从柱体的中段开始崩裂,上半截从断裂处翻倒下来碎在了香炉周围。
最大的那块香灰柱碎成了三截横在香炉口沿上,小的碎块散落在供桌表面,和炉灰混在一起铺开了一片灰白色的细粉。
三根香灰全部碎了,没有一根还立着。
周婆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碎掉的香灰看了很久。
红布包还在她左手里攥着,掌心贴着布面下碎骨的轮廓。
她看着那些香灰碎块一片一片地铺在供桌漆面上,目光从第一堆移到第二堆再移到第三堆,三堆塌落的灰粉在供桌表面呈三角形分布,像一副被打散了的牌被随意摊开在那里。
然后她动了。
脚步从门槛处迈进来,鞋底落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
她走到供桌前站定,把红布包放在了供桌正中央。
布包搁在之前放锁骨的那个位置,碎骨在布包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那些细小的摩擦声完全停止了,像骨片之间的缝隙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彻底安静下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松开手,红布包留在桌面上像一个完整的包裹,布面平整,系口的结压在包体上方。
她转头看向墙上的祖宗画像。
七幅画像还挂在青砖墙面上,所有画中人的眼睛——从第一幅明代官袍老者到末尾她丈夫那幅——全部闭着。
眼皮闭合的线条和她离开时一样,从眼睑内侧到外侧完整地覆盖住了瞳孔的位置,没有一幅睁开。
她依次看过去,目光从左移到右,每幅画停留几息的时间,看完最后一幅之后她的视线没有收回来,而是定在了最右边那幅画像上——那幅画着年轻男人的小像,穿民国长衫,偏瘦的肩形,微微扬起的下巴。
那幅画上的眼睛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睁了一下。
眼皮从闭合的状态向上抬起来了一线,幅度很小,只露出眼珠上方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
瞳孔是深褐色的,和画师当初点上去的墨色一致,但瞳孔中央有一粒极微的反光点像刚被点上去的一样新鲜湿润。
眼皮抬起来的时候带动了眉毛下缘的皮肤纹理,眉毛的尾端微微上挑了一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眼皮从抬起的状态慢慢落下来合拢了。
合上之后嘴角从原来的平直状态微微翘起了一线,弧度和周婆记忆里三十年前他在院子里给她递茶时笑起来的弧度一致。
嘴角翘起的幅度很浅,浅到如果看画的人没有一直盯着那幅画根本察觉不到那个角度的变化。
周婆看着那幅画像。
她的视线落在画中人的嘴角那一道刚浮现出来的弧线上,又落在闭合的眼皮表面那一道极轻的折痕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合拢了,嘴角也跟着往上抬了抬。
眼泪从她的右眼眼角先渗出来的。
从眼尾的纹路中溢出一层薄薄的湿覆在颧骨上方的皮肤表面,然后沿着皱纹的沟槽慢慢往下淌。
左眼的泪接在右眼之后也出来了。
两道水痕在她脸上的纹路中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径,右眼那条沿着颧弓的弧度流到耳前然后转向下颌,左眼那条直着穿过鼻翼侧方的深沟到达嘴角后转了个弯滴在衣襟上。
衣襟的布料被洇湿了两片暗色的圆点,圆点边缘慢慢洇开扩大。
她站在原地流了大约十几息的泪,然后抬手用右手手背的干面擦了一下脸上的湿痕。
擦完之后她把右手放下来,走到香炉前面蹲下去。
三堆塌落的香灰碎成细粉铺在供桌漆面上,最大的那块柱体碎片还保持着半截圆形的弧度横在炉口边缘。
她先用右手把那半截弧形碎片拢起来放进掌心里,然后用左手把散在桌面上的细粉往中间拨拢,粉末在指尖摩擦下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三堆香灰被她逐次收拢进掌心,她用十根手指来回揉压着那些灰白色的细粉,把碎粉重新聚成一团,再把一团捏成柱形。
第一根香灰柱塑好了,她把它立在香炉正中央的位置,用手掌根部沿着柱身从下往上捋了三遍把表面压光滑。
第二根从掌心里分出来的灰粉捏成同样粗细的柱体立在左边,第三根立在右边。
三根香灰柱重新立在了香炉里,表面带着她手温留下来的微热,柱身比原来的略粗一些,边缘有手指压过的凹痕。
她跪下来。
膝盖落在蒲团表面的粗布上,蒲团被她体重压得微微凹陷。
两只手合在胸前,十指交握。
腰背挺直,下巴微收,额头抬着面朝那七幅闭着眼睛的祖宗画像。
她跪在那里对着画像拜了三拜。
第一次俯身的时候额头碰到了蒲团表面的粗布边缘,停了一息然后直起来;第二次俯身的时候动作比第一次慢了一线;第三次俯身的时候她的额头在蒲团表面停留了更长的时间,大约五息,然后才缓缓直起来。
直起来之后她跪在原位没有动,视线落在香炉里那三根刚塑好的香灰柱上,柱身在烛火最后一丝余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
供桌最左边那幅明代官袍老者的画像上,闭合的眼皮下方似乎有一线极浅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闭着眼睛的时候眼球轻轻转动了一线。
但那纹路只出现了一瞬就平复了。
周婆没有看见。
她的视线定在香炉里那三根她自己用手塑起来的香灰柱上,嘴角的弧度和她丈夫画像上嘴角的翘起几乎一致。
她保持着跪姿没有动。
祠堂外面的天光从门缝中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整片浅金色的亮面。
供桌上的油灯底油已经烧尽了,最后一粒火苗在灯芯末梢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但祠堂里并没有变暗,天光已经从门外照进来铺满了地面、桌脚、蒲团和她的后背。
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