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在屋里待了三十八分钟。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凌皓在门口站着看了三十八分钟那两根红绳。
新绳子的蝴蝶结在风里偶尔动一下,老绳子纹丝不动。
门缝底下那层黄光从最初渗出来的时候开始慢慢变暗,到第三十分钟左右已经完全灭了。
门板恢复了木质本身的深色,合缝处黑沉沉的,再没有任何东西透出来。
凌皓站到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把手在裤侧擦了一下,看了看手机屏幕的时间,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没有去看那根活绳的蝴蝶结,但他知道那个结的具体位置——在他视线范围的最边缘,只要他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
第三十八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声音比进去的时候轻一些。
门页朝外转开的过程中没有那种涩长的吱呀声,像是合页被什么东西润滑过了。
林有道站在门框里,右眼的红环颜色暗了一层,整个人看起来比进去的时候稍微矮了一点点——不是身高变了,是肩膀比之前塌了一些。
他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箱子,箱盖合着,边角有些卷翘。
他走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关门。
他侧身让了一下,让身后的空间露出来一瞬。
凌皓从他肩膀侧边看进去——屋内依然是暗的,报纸糊着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还是那几丝白,但床沿上的那个轮廓不见了。
床是空的。
林有道往门外走了一步,把铁皮箱子交给凌皓,然后蹲下来。
他蹲在新绳子的旁边,手指捏住了蝴蝶结的活扣。
动作很轻,把活扣的那一段丝线从结扣中心抽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拉扯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红绳在他指尖松开,两股线分开,垂成两条平行线。
他在松开蝴蝶结之后把那条新绳子从老绳旁边取了下来,盘成一圈收进外套口袋里。
宿舍里面传来一声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堆表面发出的沙沙声。
短促的一声之后就没有了。
门扇自行朝里合拢,合页运作顺畅,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锁扣自己落进了槽里。
凌皓抱着铁皮箱子站在旁边看着林有道做完这些。
他等林有道站起来拍完手上的灰才开口:你跟她聊什么了?
林有道把手插进兜里,朝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聊了孙国平。她是他老师。她教了他一年怨种术,他学会了就用她教的法子把她锁在了屋里。她说她在里面坐了三十多年,每天从报纸缝隙里看那棵槐树。春天长叶子,秋天掉,冬天只剩枝干。后来树枯了,她还在看。
凌皓朝那棵枯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树干上那圈勒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比昨天更明显,凹陷的沟槽里有雨水的痕迹。
她怎么出去的?
林有道从口袋里把盘好的那根新红绳掏出来展示了一下又收回去:从我把新绳子系上去的时候,她的魂就开始往这根绳子上走了。新绳是活绳,旧绳是锁绳。活绳相当于搭了一条桥,她从死绳上滑过来,过桥,到了外面。
他把手放下来:我刚才跟她说了——把里面的魂引到新绳子上,然后松手。她走了。
凌皓:走去哪?
林有道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会儿,那边的树影和天空交界的地方有一片被太阳照亮的浅金色。
走到该去的地方。走了三十多年了,总算出来了。
两人站在院门口。
凌皓回头看了那间宿舍最后一眼——窗户上的报纸还是泛黄发脆地糊着,门板合拢之后缝隙严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东西。
但他后背上的那道确实已经没了。
从林有道解开绳子的那一刻开始,那道贴了他一整个下午的目光就消失了,像压在肩背上的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他们往山下走。
小王在车旁边等着,远远看到两人出来的时候他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把手里已经捏变形了的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等两人走近了他先看到凌皓手上的铁皮箱子,然后又看了一眼林有道的脸,表情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林有道经过他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整理信。张秋玲跟董婉通了三年信,信里东西很多。
小王缩了缩脖子,跟在旁边走了几步之后小声问了一句:林哥,你说那个张秋玲——她也是被孙国平杀的?
林有道走在前面的脚步没有停。
他想了想才开口,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随意的尾音上扬:她没死。她的魂还在,身体在不在不知道。但魂被锁了三十多年,身体大概率早就停了。从法律上说,孙国平杀了一个人。从魂的层面说——孙国平把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坨坐着的灰烬。
小王没有再问。
他坐进副驾驶之后从车窗里看着那间远去的宿舍,窗玻璃上糊的报纸在距离拉开之后看不清楚图案了,只剩一片灰白色的方块嵌在墙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系上了安全带。
凌皓把铁皮箱子放在后排座位上,自己也坐进了驾驶座。
他发动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有道一眼——林有道坐在后排,侧靠着车窗,那根盘好的红绳从他口袋里露出一个角。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之后,林有道睁开眼说了一句:那箱信里有一封张秋玲写给董婉的总结报告。她在报告里写了一个名字——孙国平。那时候孙国平还在白水岭跟她学,她已经在报告里把教过的所有学生列了表,每一栏写着完成度可用性。孙国平那一栏的备注里她写的是——学得快,情感缺口大,适合培养。
凌皓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有道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闭了眼。
车往山下开的路上弯道很多,阳光从挡风玻璃前面打进来又移开,在车厢里切成明暗交替的光带。
小王在后视镜里看到那根红绳的角从林有道口袋里露出来,随着车的转弯微微晃动。
车到山脚柏油路的时候林有道忽然坐直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后窗往回看了一眼。
白水岭的方向在后面的山体遮挡中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坐回去之后把外套拉链拉到底,重新靠在座椅里,这次呼吸节奏变了——比之前深,像一个人走完长路之后终于坐下来的那种放下来的深。
小王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没有出声,他手里捏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盖拧紧又松开了两次。
整条山路被甩在身后。
三十三年的锁魂,三十三年的静坐,三十三年被尘封在深山老校里的怨种术源头。
今天,终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