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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旁没有人出声。
偌大的市委常委会议室里，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几个平时最爱在会议上打哈哈、和稀泥的常委，此刻全部低头研究面前的笔记本。
这种涉及跨三个区县调动的大工程，在京州大院有个谁都不敢碰的铁律。
一把手不开口，绝不抢先定调。
十一名常委的视线，在主位和次位之间隐秘地来回移动。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
他双手在实木桌面上交叉。
没看坐在左侧的孙连城，也没去翻面前的那份《综合赛事方案》。
右手的食指偶尔抬起，轻轻叩击着桌面。
他在逼底下的人先露出底牌。
这份赛事方案递到市委办的第一天，李达康就反反复复拆解了三遍。
零财政投入，外加解决几十年的环保欠账。
里面蕴含的政治红利大到惊人。
但李达康的眼睛，永远盯着红利背后的致命陷阱。
上百公里的跨区赛道，几十个牵头单位的配合，若干维稳安保人手。
任何一个节点拉胯，引发了沿途的群体冲突，或者是企业资金链断裂导致工程烂尾。
在省里挂了号的项目，一旦搞砸，就是震动全省的政治灾难。
他李达康绝不会亲自去抱这种引信不明的炸药包。
但现在，代市长孙连城主动把炸药包抱在了怀里。
其实在今天这场常委会召开之前。
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沈明阳就找过他。
宣传部长周良也在电话里探过口风。
就连石中芳和钱正明这两个汉大帮的骨干都在隐晦地打探市委书记对这个马术赛事的真实态度。发布页Ltxsdz…℃〇M
李达康全是用“再看看”、“等上会充分讨论”这种模棱两可的套话给顶回去了。
这是他埋下的一步闲棋。
孙连城最近在京州大院里动作不断。
还在召开“懒政学习班”和反对“未来工坊”的项目上接连得手，严重影响了李达康在京州广大干部群众心中的威信。
李达康要借着今天这个局，称一称孙连城在私底下究竟拉拢了多少票。
如果提案在自己不表态的情况下被压了下去。
那就证明京州依然是他李达康的一言堂。
孙连城折腾得再欢，也翻不出这个会议室的五指山。
如果提案通过了。
正好能让他把会议桌上那些首鼠两端、暗中给市府那边通气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方便后续定向进行针对性的调整。
最关键的一点。
只要让孙连城强力推行这个项目。
做成了，市委书记总揽全局，红利跑不了。
出了事故，作为主推手的市长必须背起所有的责任，一样也会威信大损。
李达康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长桌，锁定了右侧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沈明阳。
“明阳同志。”
李达康点名了。
“你是老同志了。”
“看问题向来有高度。”
“你先谈谈对这个方案的看法。”
沈明阳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碳素笔。
听到名字，他拿着笔的手抖了一下。
笔端撞在桌面上划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这位在京州官场混成了精的老泥鳅，在肚子里狠狠骂了一句娘。
李达康这是直接把他架在了火堆上。
他根本摸不清李达康是不想办，还是想办又不想担责。
要是顺着孙连城说，万一李达康准备拿这个案子杀鸡儆猴，自己就是往枪口上撞。
要是当面反驳孙连城，万一后面项目落地，自己就死死得罪了一个极其强势的代市长。
沈明阳慢慢把碳素笔放下。
他清了清嗓子。
翻开面前连一个字都没写的记录本。
“既然达康书记点名，那我就抛个砖。”
他放慢语速，脑子高速运转组织着词汇。
“这个赛事规模宏大，立意深远。”
“市政府敢于谋划大项目，这种工作魄力，市委是一定要肯定的。”
先把高帽子抛出去。
然后话锋迅速一转。
“但我们不能忽视项目本身的复杂性。”
“跨部门的联动，三个区县的协调，几十个责任单位的无缝衔接。”
“这对咱们京州目前的干部队伍，是对基层执行力的一次极大考验。”
“稍有不慎，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这几句找茬的话，说得油盐不进。
外围的人听着像是在严厉质疑。
可落到实处，一丁点实质性的业务漏洞都没指出来。
沈明阳抬起头，手背碰了碰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最后给自己的长篇大论强行找了个落脚点。
“不过，我们组织部选拔干部的原则，就是在打硬仗中看能力。”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嘛。”
“我个人觉得，从组织人事角度来看。”
“这样一个高压力的项目，对考察咱们基层干部的抗压能力，是非常有价值的。”
沈明阳双手捧起桌上的保温杯。
“所以我个人倾向支持。”
“当然，具体的业务风险把关，还得听各位主管同志的专业意见。”
说完，他拧开杯盖低头喝水，再也不往上抬一下眼皮。
全程废话，两头讨好，最后顺理成章地把皮球踢回了业务口。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面部肌肉连一丝表情欠奉。
他早料到沈明阳是个不沾锅。
指望组织部在前面冲锋陷阵去挡子弹，根本不现实。
必须从政府大院内部，撕开一道见血的裂缝。
李达康的目光顺着长桌向下推移。
越过统战部长石中芳，直接落在了常务副市长黄文革的脸上。
“文革同志。”
李达康主动递出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子。
“你主管全市的经济大盘和财政收支。”
“市政府那边的明细账，你最清楚。”
“对于方案里说的零财政投入。”
“你从常务副市长的具体执行层面看看，可行吗？”
“不要有任何顾忌，实话实说。”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整个京州大院都知道黄文革的脾气。
他把各种经济指标和财政账户的控制权看得比命还重。
这种涉及全城调度的大盘子。
前期筹备阶段居然完全绕开了一直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
按照黄文革那种极端的本位主义性格，现在肚子里肯定憋着一座活火山。
果不其然。
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市委书记当面点将，黄文革立刻挺直了腰背。
他突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
会议室里几个本来在闭目养神的常委，立刻睁开了眼睛。
短兵相接要开始了。
“达康书记，既然您让我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