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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天大的喜事从皇帝的御书房发出,冲散了连月以来皇宫中的愁云惨淡:
陛下,要立储了!
“娘娘,陛下的意思是要将二皇子记在您名下,充作嫡子。”
古安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圣旨,到底没敢按部就班地读上面的溢美之词。
只是凑在皇后身前,弓着身子,做足了谦卑小心的姿态。
斟酌着字词,将皇帝的意思用最简短的话语转述了出来。
说完,他便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额头上,正有一颗圆润饱满的汗珠,缓慢地向下滑动着。
“哦?”
凤座上的皇后更是言简意赅,只从喉咙里发出似疑惑又似嗤嘲的音节。
含含糊糊,连古安这种在皇宫里混成精怪似的老人,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何种情绪。
只得将身子弯得更深了些,语气也更加恭敬:
“二殿下到底年轻不稳重,立储仪式上还少不得娘娘的凤仪指点。”
皇帝不仅仅要给姜何宇嫡长子的名头,更要她这个皇后亲自当场给他充场面。
皇后把皇帝的意思听得再明白不过,凤眸冷冷地扫过古安,又是不阴不阳的一句:
“嗯。”
古安低着脑袋候了半晌,候得一把老身子骨都有些僵硬了,也没听到皇后再多余的吩咐。
不由得扭动他那咯吱咯吱响的脖颈子,大着胆子抬起眼皮,觑了一眼皇后。
随着他的动作,那颗原本没入眉毛的汗珠也随之摇晃,从眉尾一路往下滚动,正砸进他的眼睛里。
透过那颗汗珠,古安与皇后的笑脸撞了个正着。
那笑像是一张面具,要掉不掉地挂在皇后脸上。
他的心中悚然滑过惊骇。
心想,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后吗?
现在的皇后,别说像从前了,都不像人了。
四皇子的毒发,抽走了皇后一半生魂。
而荣贵妃的暴毙,则带走了另外一半。
仅剩躯壳的皇后,扯着冰冷冷的笑,轻飘飘地吹出一句:
“滚。”
古安被这阵冷风滑溜溜地吹出殿,直到殿门口才觉得刚刚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弱了些。
他抬袖擦了擦颊边冷汗,壮着胆子扭头往殿内看。
只见殿内一片灰蒙蒙的,只有一个皇后套在华丽的风袍中,金碧辉煌地坐在殿中央。
像是一座金像,落在香火殆尽的寺庙里。
见他扭头,那金像的凤眸缓缓转动,朝他放出一点幽光。
大白日的,古安却觉得阴风阵阵,吹得他心底发寒。
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古安定了定神,慢慢退出了凤仪宫。
殿内。
皇后把皇帝的旨意在心里来回琢磨了一遍,扭脸问身侧的陈嬷嬷:
“陈姐姐。”
这个称呼,叫陈嬷嬷一时晃了神。
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皇后娘娘未出阁的时候。
不过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发布页Ltxsdz…℃〇M
陈嬷嬷满脸疼惜地看着皇后,眼中心疼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皇后还是个满院撒欢的小丫头时,她就伺候在姑娘身边了。
她与姑娘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同喜同悲。
而这段时间,姑娘显然是伤心狠了,连闺阁时的旧日称呼都翻出来了。
陈嬷嬷不由得弯下腰去,如昔日般贴近姑娘的额角,轻声哄道:
“姑娘,奴在呢。”
皇后眉眼一动,将脸埋进她怀中,寻求一处温暖和安慰。
陈嬷嬷无声地搂着她,觉得心口一片滚烫。
半晌,才听见皇后瓮声瓮气道:
“姐姐,你说我和她,到底是谁赢了?”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荣贵妃了。
皇后和荣贵妃争了大半辈子了,争君恩,争荣宠,争儿子,争太子......
到如今——
皇后名下果然要有太子了,可她唯一的亲儿子就这么被人毒杀了。
荣贵妃看重的亲儿子要做太子了,可她早死了,连带着她的儿子也要喊皇后这个仇人做娘。
陈嬷嬷真心觉得,这两个女人都没赢,都可怜。
“当然是那个贱人赢了!”
皇后从陈嬷嬷的怀中退出来,咬牙切齿道:
“说到底,还是她的儿子还好端端的活着,还要做太子,未来还要做皇帝!
说不定,日后还要封那个贱人做太后,不知要如何折辱本宫和本宫可怜的孩儿!”
二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陈嬷嬷在心里下意识地反驳道。
却没有说出口。
望着皇后眸中闪烁的光,陈嬷嬷暗叹了一口气:
恨就恨吧。
有仇恨,总比前段时间无悲无喜,一副活死人的样子强。
陈嬷嬷见她恢复了点精神,琢磨着去找太医开一剂养身子的方子。
有了四皇子的前车之鉴,皇后的一应饮食都是她一手操办,半点不敢马虎。
可她刚走出没几步路,便听得耳边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陈嬷嬷下意识地扭头,只见一支箭矢携雷霆万钧之力,擦着她的耳廓自门外往殿内射去。
“娘娘!”
陈嬷嬷惊呼一声,也顾不上掌事嬷嬷的体面,提脚奔向殿内。
皇后相较于她,就显得淡定多了。
抬手抚了抚手边的箭羽,一边解开箭杆上绑着的信件,一边冷淡地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
“去追。”
陈嬷嬷担忧的目光将皇后周身扫了一圈,见她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
忙不迭地招呼机灵的丫头在近前伺候茶水,又安排精壮嬷嬷在门外守护。
确保皇后身侧安稳后,陈嬷嬷又忙不迭地追出去,凭着记忆往箭矢射过来的方向追去。
皇后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宫苑深深,想要她命的人不知凡几。
这种门对门,脸对脸的招数,要真是能成才是见鬼了。
她要提防的,只有像用在皇儿身上的招。
又阴,又毒。
想到姜何齐,皇后不由得心中钝痛。
展开纸,皇后看到上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不由得冷笑一声。
可越看,皇后的面色越凝重。
读至最后,皇后的眼眸血红,活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捏着纸的手指不住地颤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怒火:
他怎么敢!
孙至忠,他怎么敢!
他把自己当作棋子,还敢为了自己的利益把手伸到皇子身上!
可怜他的齐儿,一心孺慕他的外祖父,才会被贼人得了手!
她说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原来是荣贵妃与她的外家勾结,联手害了他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
巨大的愤怒之后,卷上心头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悲哀。
至悲至痛之下,皇后只觉得心头一甜。
哇——的一口吐出血来。
“娘娘!”
“娘娘!”
近前伺候的小宫女吓得打起了摆子,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滚到了皇后面前。
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本能地捧着手去接皇后吐出来的血,连叫太医都忘了。
吐了血,皇后反倒觉得心口一松,不再沉闷闷地压着痛。
皇后一把推开满面惊惶的小宫女,双目充血,冷声道:
“去,去把陈嬷嬷叫回来!”
“是。”
小宫女下意识地应了,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脚往门外跑。
和匆匆忙忙往回赶的陈嬷嬷撞了个正着,小宫女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嬷嬷......嬷嬷,娘娘......娘娘......”
陈嬷嬷一眼看到了小宫女脸上手上的血迹,手脚瞬间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木着脸跑进了殿内。
奔至皇后面前,握住皇后的肩膀,慌得都找不着自己的声音了:
“娘娘,您怎么样了?哪里受伤了。”
皇后唇角还渗着血,勉强牵起一丝难看的笑意:
“我没事,就是被气着了,这会子倒觉得身子松快了些。”
陈嬷嬷检查了一遍,见皇后身上并无伤口,又反复追问被外间嬷嬷拉来的太医,才确认皇后就是一时情绪怒起并无大碍,才算是放下了心
皇后屏退众人,将刚刚藏起来的纸拿给陈嬷嬷看。
陈嬷嬷心道这就是皇后情绪怒起的原因,不由得认真了神色仔细去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陈嬷嬷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可能!”
陈嬷嬷断然否决:
“国公爷就是再糊涂也知道轻重,四殿下是他的亲外孙,是娘娘与整个孙家日后荣华的根本指望。
国公爷又不是失心疯了,怎么可能会因为个把银子对外孙,对皇子动手!”
说完,陈嬷嬷心里头也有些发虚。
她是孙家的家生子,对国公爷这位主子还是颇为了解。
要说他是一时被鬼迷住了心窍,真为了收受贿赂这种事被人拿捏住......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这个时候,娘娘失了儿子,若是再和母家翻脸,可就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所以,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在娘娘这里就只能是假的。
况且,在这个节骨眼上——
用这种方式送来这种消息,怎么看都是包藏祸心。
会是谁呢?
姜何言?
为了太子之位,挑拨皇后对姜何宇动手,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陈嬷嬷在心里飞快地思量着,企图找出更多此消息为假的理由。
皇后却冷笑一声:
“你犯不着为那老货遮掩,他是个什么货色,你清楚,本宫比你更清楚!
且不说他,齐儿的死与那贱人必然脱不了干系,她的儿子想当太子,做梦!”
只听得皇后冷静地吩咐道:
“你之前不是查到老皇帝要把姜何言送走,你找孙家要些人手,去半路截杀他!
告诉我父亲,务必不惜人手,不惜代价,让他永远回不了京城!”
若是孙至忠没有和荣贵妃勾结,那杀姜何言是顺理成章。
若是孙至忠真是鬼迷心窍,那以他的性子,更不可能容忍这种把柄长长久久地捏在一个外姓人手里。
趁着皇帝要把人送走,姜何言身边没有自己的人手,把他弄死真是天赐良机......
她相信,无论如何,孙至忠都会全力帮她。
“还有——”
皇后的手死死攥在一起,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派人去查查宫里的人,妃嫔,公主都给我仔细地查她们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与什么人接触,但凡有一丝异样都要报给本宫知晓。
想躲在本宫身后渔翁得利,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数!”
见皇后并没有被怒恨冲昏了头脑,陈嬷嬷的心稍稍安定。
“哎”了一声就要下去吩咐。
又被皇后一把攥了回来,皇后把人拉到近前,压低了声音道:
“另外,你再派人去民间找......”
待陈嬷嬷走后,皇后倚在榻上,脑海中一件一件闪过这段时间皇宫里、京城里发生的事情。
忽然,她猛地坐直身子。
她想到了一件被她抛之脑后的事:
吴家。
当初她们派去边境的柳肃,数月过去了,竟然是半个字都没传回来。
这不寻常......
近乎直觉的敏锐,让皇后嗅到了风雨欲来山满楼的血腥气。
京城......要不太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认知让皇后陷入癫狂的愉悦中,她扬起脸从喉咙里发出畅快的笑声。
好啊,乱得好啊!
她的儿子死了,至亲背叛,夫君......去他爹的夫君,那就是个笑话!
她一无所有,无所谓姜家的江山是不是太平。
她只知道越乱越好,越乱她才越能在其中浑水摸鱼,让她恨的全部都下地狱!
似哭似笑的声音从殿内传出,震得整个凤仪宫都在颤抖。
门外守着的小宫女互相看看,都惊骇地低下头去。
她们心中都不约而同滑过一个念头:
皇后——越发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