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卫国公的声音发紧,“他现在在哪里?”
叶蓁蓁垂下眼帘,手指从画像上收回来,轻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师父一年前就过世了。”
卫国公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那个捡到她、养大她、替她留着那件小袄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十六年来积攒了满肚子的话想问——是谁捡到她的,在哪里捡到的,捡到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她生过什么病,有没有吃过苦,有没有人欺负过她——可现在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走的时候,可曾留下什么话?”卫国公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叶蓁蓁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
“师父说,他是去城外采药的时候,在一条小溪边捡到我的。”叶蓁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说那时候我烧得厉害,浑身滚烫,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袄,衣襟上绣着桃花,发带是鹅黄色的。他抱着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人,就把我带回了家。”
她顿了顿。
“他说,这孩子命大,那么高的烧都没烧坏脑子,以后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卫国公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有福气的。
他找了十六年的女儿,在一个采药人的嘴里,被轻描淡写地判了一个“有福气的”的命。可他知道,那个采药人捡到她的时候,她烧得人事不省,穿的那件藕荷色小袄怕是已经湿透了、脏透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一个孤身采药的穷大夫,在溪边捡到一个来路不明的病孩子,换做旁人,最多送到衙门去就不管了。
可那个人把她留下了。
给她看病,给她煎药,把她养大,教她医术,把那件藕荷色的小袄收好了十六年。
“你师父……”卫国公的声音更哑了,“他是个好人。”
叶蓁蓁的眼眶也红了。
“他确实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没什么钱,可从来没让我饿着冻着。他教我认字、教我背药方、教我给人看病。他说,你以后要做一个好大夫,不管病人有没有钱,都要好好看。他说,你这条命是捡来的,更要珍惜,要多替别人做点好事,才算没有白活。”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一直在替他做好事。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卫国公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叶大夫,”卫国公的声音终于稳住了,“老夫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叶蓁蓁抬起眼睛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再躲闪。
“您问。”
“你左肩……”卫国公的声音有些迟疑,问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姑娘身上有没有胎记,实在不合礼数,可这关系到她是不是他找了十六年的女儿,他必须问清楚,“可有一块胎记?”
叶蓁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肩——隔着衣料,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淡青色胎记,形状像一片卷曲的叶子。师父曾经说过,捡到她的时候,那块胎记就像一片小叶子,他当时还想着“这孩子怕是跟草木有缘”,没想到后来真的学了医。
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有。”叶蓁蓁的声音很轻,“师父说,他捡到我的时候就看见了。他说那块胎记像一片叶子,还笑着说,这孩子以后怕是跟草木有缘。”
卫国公的眼眶一下子就湿透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叶蓁蓁,抬起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在心里飞快地捋了一遍——藕荷色绣桃花的小袄、鹅黄色发带、左肩的胎记、城南的济世堂、采药师父捡到她的那条小溪——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他转过身来,声音稳住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叶大夫,老夫冒昧问一句——你师父当年,是在哪条溪边捡到你的?”
“城郊,桃花林附近。”叶蓁蓁说,“师父说他那天去采一味只有在桃花林边的溪流旁才长的草药,叫‘桃花泪’——他说那是一种菌类,只在桃花树下潮湿的泥土里长,晒干了能入药,治咳疾有奇效。他去找那味药的时候,在溪边看见了我。”
桃花林。溪边。三月三。
卫国公闭上眼睛,十六年前那个午后在他眼前一帧一帧地回放——夫人被官眷们拉去赏花,乳母带着女儿在溪边玩耍,女儿说要去够一朵开在岸边的桃花,乳母转身拿帕子——前后不过片刻,孩子就不见了。
那条小溪的下游,正好通往一片更密的林子。
她顺着溪流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陌生的林子里,沿着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溪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直到走不动了,直到烧得人事不知地倒在溪边。
采药人把她抱了起来。
卫国公猛地睁开眼睛。
“叶大夫,”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像他在朝堂上宣读圣旨,“老夫姓卫,承袭卫国公之爵。十六年前,老夫的女儿在上巳节踏青时走失,走失的地点就在城外桃花林。她走失时穿藕荷色绣桃花小袄、系鹅黄色发带,左肩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淡青色胎记,形状如叶。”
他顿了顿,看着叶蓁蓁的眼睛。
“你……就是老夫的女儿。”
叶蓁蓁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看着眼前这个鬓角花白的老人,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她三岁被师父捡到,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她以为那些都不重要。
她以为师父就是她的全部,师父走了之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她是他的女儿。
说他找了她十六年。
“您……”叶蓁蓁的声音在发抖,“您确定吗?万一……万一我只是长得像呢?万一那块胎记是巧合呢?”
卫国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十六年的疲惫,也有十六年来第一次浮上来的、近乎释然的温柔。
“老夫找了十六年,”他说,“见过无数个‘像’的人。你是唯一一个对得上藕荷色绣桃花小袄、鹅黄色发带和左肩胎记这三样的人。巧合不会巧合到这种地步。”
叶蓁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