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回春踏进书房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软榻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陆筠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放下药箱,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林悦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那丝弧度已经变成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裴回春收回手,目光在陆筠脸上停了一瞬,语气笃定:“没有蛊。她体内没有任何蛊虫的痕迹,是毒。”
陆筠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毒?”
“一种南疆特有的草木毒,名字叫‘断筋’。不会致命,但会慢慢侵蚀经脉,让内力一天比一天弱,直到彻底散尽——到那时候,她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没有内力,不能运功,不能动武。”
裴回春说到最后一句时,瞥了一眼软榻上的人,又收回目光:“不过你放心,除了不能再动武之外,对身子没有别的妨碍。吃饭睡觉、行走坐卧,跟常人无异。只是她这辈子,再也不能用武功了。”
陆筠站在窗边没有动,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解法呢?”
“有解。只是其中有一味药引,说难得也难得,说容易也容易——就看大人舍不舍得了。”
裴回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大人手里那株五百年份的雪骨藤。那东西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株,是当年西南进贡的时候被大人截下来的。雪骨藤磨粉入药,再配以其他几味药材,连服七日,便可拔除断筋之毒。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大人若是愿意割爱,她这一身内力就能保住。”
裴回春说完那番话,便安静地等着。
他跟在陆筠身边这些年,太清楚这位大人的行事风格了——既然开了口让他来诊脉,既然问了解法,接下来就该是那句“去取药”了。
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把药方配好了,只等陆筠点头,他就能立刻开方抓药,连服七日,拔毒清脉,还她一身内力如初。
陆筠的目光从软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道:“那株雪骨藤,本官留着还有别的用处。为一个对手,不值得。”
裴回春的动作顿住了。
他跟在陆筠身边十年了,这位大人做事向来果断,该花的银子不省,该舍的东西不吝。他以为既然大人开了口让他来诊脉,那就说明这个人重要。
“大人,这株雪骨藤再珍贵,也只是药材。药材不用来救人,放在密室里积灰,跟一截枯木有什么区别?何况这位林姑娘若是没了内力,以后在这京城里行走,怕是连自保都难。大人当真舍得?”
“舍不舍得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是另一回事。”
陆筠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她跟我斗了五年,我折在她手里的人手和银两,加起来够养一个州府的衙门。我若是为了救她,把雪骨藤用掉了,日后万一遇上真正要紧的事拿不出这味药,那才是得不偿失。”
裴回春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陆筠继续说下去:“她没了内力,不能再动武,对朝廷构不成威胁。林家在朝堂上少了这把刀,反而好对付。她用不了武功,便进不了不该进的地方、拿不了不该拿的东西——本官省了多少事。不必治了。”
裴回春也不再追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大人说得在理。那这毒便不治了。她往后做个寻常闺秀,也没什么不好。”
陆筠站在窗边,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裴回春,你给本官也看看。”
裴回春的眉梢挑了一下:“大人哪里不舒服?”
“本官近来……不太正常。”陆筠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把手腕搁在桌面上,“你替本官诊一诊,看是不是中了什么蛊。”
裴回春没有多问,走过来三指搭上陆筠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随即睁开眼,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大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蛊,没有毒,经脉通畅,气血充盈,比寻常人还康健几分。”
裴回春看着陆筠那张比平时紧绷了几分的脸,语气里的笑意收了起来:“大人身上无病无蛊,但大人的脸色告诉我不太对劲。您到底怎么了?”
陆筠沉默了一瞬,他既然把裴回春叫来了,就不打算瞒。
裴回春这个人虽然看着不着调,但见多识广,常年游走于中原与西南之间,什么样的怪事都遇过,也许真能给他一个解释。
于是他开口了:“本官见不到她的时候,想她想得发疯。可见到她的时候,那种冲动又时有时无——有时候压都压不住,恨不得立刻把人按在怀里;有时候又像隔了一层雾,什么感觉都没有。方才她晕过去的时候,本官心里那些念头就干干净净地散了。”
他顿了顿,“上次她晕过去之后,本官几个月之内见过不少女人,后来去西北,风月场所也去过,那些女人站在本官面前,本官心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唯独对她,反复无常,时有时无,本官自己都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回春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把陆筠方才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
这位大人向来冷静自持,能说出“想得发疯”“想要她”这种话,说明这症状已经把他折腾得不轻了——而他跟了陆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因为一个女人反思“是不是中了蛊”。
裴回春正想接话,软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林悦的眼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目光涣散地转了一圈,落在陆筠脸上的时候,焦距才慢慢聚拢。
陆筠站在窗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那双方才还清明冷静的眼睛,此刻像被重新点燃的火把,一寸一寸地烧了起来,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握了握拳,把那股翻涌的冲动硬生生压下去,侧过头朝裴回春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裴回春会意地挑了挑眉,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三指重新搭上林悦的腕脉,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倒要看看,这位能让陆筠反复无常到近乎失态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