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筠刚回驿馆院中,裴回春便从廊柱阴影里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大人去秦府了?”
陆筠点了点头,抬手拂了拂袖口沾着的夜露,没有急着往里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裴回春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属下的阵法……成了吗?她如今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林悦?”
陆筠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廊下那盏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灯笼上,语气听不出喜忧:“她说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人也比前几日温顺了不少,只是——很依赖秦夫人,开口闭口都是‘娘’。”
裴回春听到“依赖秦夫人”四个字,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那便是成了。秦悦的记忆已经在她魂魄深处扎了根,只要她越亲近秦夫人,那份‘我是秦悦’的认定就会越牢固,再过些时日,她连怀疑的念头都不会有了。”
他说着又抬眼看了看陆筠的脸色,斟酌着补了一句:“大人,属下斗胆说一句——既然记忆已经在稳固了,您这几日不妨缓一缓,别把人逼得太急。她如今刚有肉身,魂体还不算完全凝实,若您去得太勤、逼得太紧,她生出逆反之心,反倒容易把好不容易种下去的记忆根基震松了。”
陆筠听完,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的暖玉,抬手递到裴回春面前:“你之前说这枚玉佩能让她对我生出亲近之意,可方才我握着她脚踝的时候,她明明醒着,却连目光都不愿落在我脸上。发布页Ltxsdz…℃〇M这玉,没用。”
裴回春接过那枚玉佩,就着廊下的灯笼光仔细看了看玉面上的纹路,又用指腹贴了贴玉温,神色微微变了一变:“大人,这玉佩是属下亲手炼制的,若她魂魄深处已被秦悦的记忆覆盖,只要您身上带着此物靠近她,她应当会本能地觉得您亲近可依,连抗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才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筠,“会不会是因为她刚醒来不久,魂体还未完全凝实,对玉气的感应比常人迟钝了几日?大人不妨再等一等,过两日她身子养得稳些了,玉气自然会透进去。”
陆筠听完裴回春那番话,目光在玉面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将玉佩收回袖中,转身往驿馆书房走去。
他在书案前坐下,摊开案头堆积的盐运使司旧档,提笔在几处账目对不上的条目旁做了批注——扬州盐政的烂账比他预想的更深,三皇子的人在这些年已经把底子蛀空了大半,他既然来了,那就顺带替太子把这把火烧旺些。
盐税亏空一旦查实,牵出的线足够把三皇子在江南的几处钱袋子一锅端了,太子那边自然能少些掣肘。
明日先从盐运使司副使徐茂春入手,这人胆子小,吓一吓什么都肯说。
次日清晨,陆筠刚换上外袍准备出门,长风便叩门通报:“大人,秦夫人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说要当面跟大人说几句话。”
陆筠系腰带的手顿了一瞬,随即不紧不慢地系好,提起案上那叠公文夹在臂弯里,朝前厅走去。
秦夫人端坐在客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没动。
见陆筠跨进门来,她搁下茶盏站起身,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开口便直奔正题:“陆大人公务繁忙,妾身本不该来打扰。可大人昨夜翻墙入我内宅、当着妾身的面抱了我女儿,又当着她的面编排那些不清不楚的话——妾身这个做母亲的,若连句话都不来说,倒显得秦家太好说话了。”
陆筠将公文搁在桌案上,不紧不慢地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却并不带火气:“秦夫人直言便好,不必绕弯子。”
秦夫人也不客气,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把话撂在了明面上:“妾身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到身边,身子还没养好,脑子也还糊涂着,根本记不清自己在外头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大人若是真心待她,便该让她安安静静地把身子养好了、把心定下来了,再谈其他。可大人这样夜夜翻墙、步步紧逼,妾身看不出半分诚心,只觉得大人是在仗势欺人。”
秦夫人说完那番话,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半分退让,像是已经把能说的话全撂在了桌面上,等着陆筠给她一个交代。
陆筠听她说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秦夫人,秦大人去年从盐运使司转任扬州知府,那桩调任,是陆某在吏部替他打了招呼。若没有那封荐书,他如今还在通州那个清水衙门里熬资历,三年五载都未必挪得动。”
秦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陆筠像是没看见她那副神情,继续说了下去:“秦夫人说在下仗势欺人,这话倒也没说错——陆某确实是在仗势。可这份势,恰好也是秦夫人今日能坐在这里、以知府夫人的身份跟陆某说话的底气所在。”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秦夫人面前,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在下若真想仗势欺人,昨夜就直接让秦秉中把女儿送来,你觉得秦秉中会不会照办?他欠着陆某的人情,又指着陆某往后在京中替他铺路,一个女儿换一家人的前程,这笔账他会算。”
秦夫人的嘴唇彻底失了血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却硬撑着没有让茶盏脱手。
陆筠看着她那张已经白透的脸,语气微微缓和了几分,却并没有退让。
“不过陆某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在下对令嫒的心意是真的,不愿用这种方式折辱她。”
“夫人若愿意在令嫒面前替陆某说几句好话,让她慢慢放下戒心,那秦大人的仕途自然只会更稳当;夫人若铁了心要拦着,陆某也不勉强,只是不知道秦秉中还能当多久的知府。江南道巡按御史的折子年底就递,若有人在折子里顺带提一句秦大人任上盐运旧账不清,吏部那边怕是连复审的工夫都省了,直接一纸调令把人挪到岭南山窝子里去。”
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秦夫人微微颔首:“话已至此,夫人回去不妨好好想想。陆某今日还有公务,就不多留了。”
说完便拿起案上那叠公文,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从容得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