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川下了值,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发布页Ltxsdz…℃〇M
他走得不快,袖口里还揣着今日兵部武选司新到的几份武官考课档册,正要带回去连夜翻完,可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在卫府那条巷口顿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去了也是白去。
他去了太多次了,次次都被拦在门外,连卫蓁蓁的面都见不着。
可他总忍不住想,若哪一天她恰好从门里走出来、恰好看见他站在巷口呢?万一呢?
他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沈府的门房老陈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替他接过那叠档册,“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说让您回来之后立刻过去一趟。”
沈霁川脚步微顿,随即点了点头,朝书房走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时,沈崇远正坐在书案后面,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开口第一句话便没有绕弯子:“你知道你那兵部武选司主事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吗?”
沈霁川愣了一下,在书案前站定,拱手答道:“儿子年前曾向吏部投过一份考课自陈,又附了一卷《兵志考略》的编纂稿,想来是那份稿子入了吏部侍郎的眼……”
他说到这里见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心里便渐渐虚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低。
沈崇远搁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那份稿子确实有点用,可一个兵部武选司主事的位置,正六品实缺,你以为是凭一份稿子就能拿到的?吏部每年收到的荐书、考课自陈、编纂稿,堆起来能把这间书房填满,凭什么单挑中你那份?因为有人在背后替你打了招呼,而且不止一个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沈崇远说完那番话,见沈霁川还站在那儿没有开口,便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沉了几分:“三皇子那边的人递了话,说你沉得住气,在牢里一声不吭地担了那些日子,是个能用的。太子那边也有人松了口,说你沈家是被人冤枉的,不该因为一桩旧案耽误了前程,该给的机会还是得给。这两边各推了一把,吏部那边才终于松了口。”
沈崇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说以为是那份稿子——你那份稿子写得确实不错,可没有这两边的人替你说话,它也就是一堆压在案底落灰的纸。你要记住,你这位置,靠的是别人替你铺路,不是你自己的本事。”
沈霁川站在书案前,听着父亲那番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两边的人,为何要替我铺路?”
沈崇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没有变化:“三皇子那边,是林悦替你铺的路。她在三皇子跟前说得上话,你升官这件事,多半是她替你打了招呼。”
沈霁川听到“林悦”两个字,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沈崇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至于太子那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陆筠离京之前跟吏部的人打过招呼,说沈家那个年轻人是可用之才,不该因为一桩旧案被压着不放。”
沈霁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甚至曾经站在他对立面的权臣,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时候,替他铺了一步台阶。
他想起满京城都在传陆筠从江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娶林悦,那阵子他听过便过了,只当是钱秀兰那张嘴里吐出来的又一段无根无据的闲话。
可若陆筠真的只是旁人眼里的陌路人,又凭什么替他这个毫无交情的沈家子铺路?
除非,那些传言根本就是真的,而林悦很久都没有来找过他了,久到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她也许真的会嫁给别人。
那个曾经蹲在天牢铁栏外替他擦药、替他父亲配药、替他跑遍半座京城求人帮忙的姑娘,如今正在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男人。
沈崇远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模样,问道:“听说你最近去了卫府很多次?”
沈霁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沈崇远目光落在沈霁川脸上:“你一次次去找卫蓁蓁,为何不去找林悦?她在替你谋前程的时候,你正站在卫府后巷里等人开门。你去找卫蓁蓁,卫蓁蓁不见你,你自己心里就没有一点数吗?人家若是对你有半分心思,会让你在门外站那么多次?她不见你,就是最好的回答。”
“过几日平阳侯府办赏菊宴,卫夫人会带着卫蓁蓁去。你到时候好好看看,卫夫人给卫蓁蓁物色的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侯府的次子,就是世家大族的嫡孙,没有一个是沈家能比得上的。你若还抱着那点念想不放,到时候亲眼看看人家挑的是什么样的人,也该死心了。”
沈霁川沉默地站在那里,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了,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儿子知道了。”
沈崇远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若真想成家,林悦才是真正适合你的那个人。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总不能一直装作不知道。过几日的赏菊宴,她应该也会去。你去了,好好跟她说说话,让她知道你心里是有她的。别等她真的嫁给了别人,你才后悔自己什么都没做。”
沈霁川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父亲方才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卫夫人会给卫蓁蓁物色侯府的次子、世家大族的嫡孙。他站在夜色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卫蓁蓁的母亲要给她物色对象了,而自己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想让她嫁给别人。
可他拿什么去拦?正六品的武选司主事,在卫国公府眼里,不过是个勉强够得上体面的官职,连提亲的底气都撑不起来。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除了翻书、写字、批公文,什么有用的事都做不了。
他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动,月凉如水,他始终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