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筠在晨光破晓前起了身。发布页LtXsfB点¢○㎡
他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怀里的人,手臂从她腰下一点一点抽出来,又替她把被沿拢好,才无声无息地翻窗离去。
林悦在他翻身落地的那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盯着帐顶,听着窗扇合拢的轻响散尽,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又躺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唤春兰进来梳洗。
秦夫人今日一早就带着赵婆子过来了,前前后后张罗着嫁衣的绣样和婚宴的席面,恨不得把整个秦府的人都调动起来。林悦坐在妆台前任她们摆弄,耳朵里听着那些絮絮的商议,心里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什么都落不下去。
午间用饭时,秦秉中破天荒地亲自过来了。
他在主位上坐下,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不止三分,带着一种斟酌过的温和:“悦儿,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陆大人特地让人送了几支老参过来,说给你补气血用,你让厨房炖了吃,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林悦端着碗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秦秉中又说了几句“陆大人身份贵重,你嫁过去之后要懂规矩、知进退,事事以夫家为先”之类的话,语气循循善诱,跟她初来那夜完全判若两人。
她从前只是隐约觉得秦秉中这个人功利,如今才算是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他当她有利可图时,便百般周全;当她可能碍着他前程时,便连夜来劝她“愿意”。
一个人能为仕途做到这个地步,她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多看一眼都觉得乏味。发布页Ltxsdz…℃〇M
她搁下碗,说了一声“爹,我吃好了”,便起身出了门。
秦夫人追到廊下,说要带她出去转转,说这些日子闷在府里怕她憋坏了。
扬州城的夜市比她想象的热闹。沿河两岸挂满了红灯笼,水面映着一片暖融融的光,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吃的用的玩的,什么都有。秦夫人挽着她的手臂慢慢走着,一面走一面指着街边各色摊铺说哪个是扬州城几十年的老字号、哪家的桂花糕最软糯、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最得姑娘们喜欢。
林悦走在这条陌生又鲜活的街巷里,耳边是秦夫人絮絮的念叨,鼻尖混着烤栗子的甜香和河水的潮气,脚步不由得放慢了几分。她抬头望了一眼对岸绵延的灯火,心想这就是她笔下没有写过的扬州——真实的、有烟火气的扬州,比她那些浮在纸上的词句生动了一万倍。
秦夫人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脚步,说“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便让老艺人现画了一只蝴蝶递到她手里,林悦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片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可她没有吐出来,而是低头又咬了一小口。
秦夫人正低头替她擦嘴角沾着的糖渣,余光却忽然往斜后方飘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的目光,又随即收了回来,没有声张。
林悦顺着她方才那一眼的方向扫过去,只见远处桥头的灯笼阴影里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着这边,夜风把他玄色的袍角吹得微微拂动。
是陆筠。
陆筠今夜穿了一身墨青色的暗纹长袍,在满街的红灯笼底下走得从容,像是整条街的喧嚷都在他身侧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秦夫人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客气,没有半分在闺房里那股放肆的意味。
秦夫人屈膝还了礼,直起身来时语气依然客气,却带了几分母亲特有的审慎:“陆大人今夜倒是好兴致,也来逛夜市?”
陆筠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在林悦脸上停了一息才收回来,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听说夫人带她出来了,便想着过来看看,夜里人多,她性子又跳脱,怕她走散了。”
秦夫人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蹙。
原来一路上都有他的人远远跟着,说是保护,可这跟被人盯着又有什么分别?她正要开口把话挑明,林悦已经先她一步伸出手来,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软又甜:
“娘,你先回去吧,我让陆大人带我逛逛,他一会儿会送我回来的。你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她说着微微偏过头看了陆筠一眼,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我未来夫君在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声“未来夫君”落进陆筠耳朵里时,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从心口漫到四肢百骸,连带着眉梢那层惯常的沉冷都化开了几分。
林悦说完便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仰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满街的红灯笼底下显得格外明亮,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姑娘家撒娇时才有的娇憨,像是对他全然信赖、毫不设防的模样。
陆筠被她那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任由她拽着袖口往灯火深处走去。
秦夫人看看女儿那副已经拉着陆筠衣袖往摊子前走的背影,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别逛太晚”,便带着丫鬟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秦夫人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林悦便松开陆筠的衣袖,像一尾被放回水里的鱼一样轻快地扎进了沿河的灯火里。
她挑东西的眼光极准,绝不碰那些花里胡哨的便宜货,只在真正有年份的老字号前停步。
一家银楼里她看中了一对錾花鎏金的手镯,托在掌心里掂了掂成色,又对着烛火照了照内壁的款识,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朝陆筠递了个眼神,他便自觉地掏了银子。
隔壁的古玩铺子里她随手拿起一只青瓷小瓶,翻过来看了看底款便搁下了,嫌是仿品,倒是角落里那方端砚让她多看了好几眼,上手摸了摸石质便跟掌柜讨价还价起来,陆筠站在旁边看着她那股认真劲儿,嘴角始终带着一层没散的笑意。
他递银票的间隙,余光掠过街对面桥洞下一道缩着的黑影,他面不改色地付了钱,只朝暗处动了一下下颌,长风便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