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屋的门被推开,那具骸骨停在门板搭成的临时停灵台上,上面盖着一块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白布。发布页LtXsfB点¢○㎡
陆筠走到停灵台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白布,站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掀开。
火光烧过的东西和寻常尸体不同。
寻常死人是一具完整的躯壳,有皮有肉有骨,冷了硬了,可轮廓还在,五官还在,你看着那张脸,便知道那是谁。
可火里烧出来的人,皮肉先焦,焦了之后一寸一寸地碳化、开裂、剥落,像一块被烧透的木头,表面那层黑壳一碰就碎,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还带着油脂光泽的肉,再往下,才是白骨。
眼前这具便是如此。
嫁衣的绸料熔在焦黑的皮肉上,辨不出原来的纹样,只有零星几片还泛着暗红的绸光,黏在胸口的骨头上。手臂蜷曲着,十指烧得只剩几截黑炭似的指节,面部早已辨不出轮廓。
长风提灯站在一旁,不忍再看,偏过了头。
陆筠蹲下身,目光从那具蜷曲的焦骨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身形纤瘦,肩窄腰细,与林悦一般无二。
那件嫁衣的残片虽已烧得辨不出纹样,可袖口处还黏着一小片没烧透的云纹绣花,是他亲自盯着绣娘缝上去的,针脚走的是双线,跟别的嫁衣不同。
他盯着那片云纹看了很久,指腹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碰下去。
火光烧成这样,身量又对得上,嫁衣的针脚也对得上,可烧成这副模样的尸骨,谁也不敢确认这就是林悦。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风还没来得及拦,秦夫人已经拨开他闯了进来。
她一路从秦府赶来,外衫都没顾上换,鬓发散了大半,她一眼扫过偏屋中央那具尸骨,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扑了半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屋里很静,只有灯笼火苗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她看了很久,久到陆筠都从蹲姿慢慢直起了身,准备开口说一句“夫人先回去,这里……”。
秦夫人突然哭得连气都接不上:“悦儿……我的悦儿……”
她哭一阵,又撑着门框站起来,朝停灵台上看一眼,再哭一阵,再滑坐下去,像是怎么都不肯信,又怎么都不能不信。
长风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陆筠蹲在她身侧,看着秦夫人哭成这副模样,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啪”地断了。
秦夫人是林悦的亲娘,她认得出自己的女儿,她说这是林悦,那便一定是林悦。
他慢慢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看着秦夫人伏在尸骨边哭得浑身发抖,耳边那些哭声越来越远,眼前的尸骨也开始模糊。
长风在身后扶了他一把,他却没有回头,只抬手按了按心口,像是想把那里堵着的东西按回去。
然后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
林悦在自己的出租屋床上猛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和腰间——腕上那只錾花鎏金手镯不见了,腰间的羊脂玉佩也不见了,连耳朵上那对玛瑙耳坠都没了踪影,她慌忙抬手去摸头顶,凤冠同样没有带回来。
只有掌心里那枚锁魂佩还在,玉面温温热热的,像是刚从火场里被攥着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只是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她赤脚跳下床,扑到书桌前那把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脸,头发乱得像一蓬草,可眉眼还是自己的眉眼,皮肤还是自己的皮肤,没有烧伤,没有疤痕。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把那枚锁魂佩用纸巾裹了两层,塞进床头柜最里面的首饰盒里,又把盒子压在一堆旧书底下。
她靠在床头柜边蹲了好一会儿,腿还在发软,胸口那颗心还在狂跳,像是刚从一场没醒透的噩梦里挣出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真真正正地嫁给陆筠了,往后余生都要困在那个男人身边。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那种被阵法撕扯魂魄的疼、被强行灌入记忆的屈辱、被陆筠捏着下巴逼问的窒息感,一股脑全涌上来,她越想越后怕,指尖到现在还在抖。
她得把这本书完结掉。
之前她一个字都没动,可还是被拽进了那个世界,说明拖着不写根本没用,那扇门不会因为她不碰键盘就自动关上。
这次她要亲手给这个故事画上句号,把陆筠、叶蓁蓁、沈霁川、卫蓁蓁、秦夫人、林远山,每一个她写出来的人都安顿好,让他们各自过上自己的日子,不再有执念,不再有拉扯。
她坐到电脑前,手指落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把光标从第八十五章后面挪到了新的一行。
她要从第八十五章重新写起,不写强制爱,不写囚禁,不写那些卡了她三天三夜的桥段。
她要写陆筠终于弄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写叶蓁蓁被认回卫国公府之后,不再困于儿女情长,也不再被谁的执念牵着走。
写沈霁川看清自己的心之后和原主林悦圆满地走到一起,把那份迟了太久的感情补上。
写太子查清了宸妃当年真正的死因,把镇魂钉、伪信和崔德安的证词一并呈到御前,淑妃的罪证再也压不住,三皇子的夺嫡之路从此断在那一夜。
写皇帝下旨彻查淑妃一党,褫夺封号,幽禁冷宫,三皇子贬为庶人,发落宗正寺,那些替他铺了十六年路的旧账一笔一笔被翻出来,连同扬州盐运使司的烂账一并清算。
林悦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除了下楼取外卖和上厕所,两天两夜没离开过那张书桌。
她一口气写了三十章,从第八十五章一直写到第一百一十五章,把每一个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沈霁川娶了原主林悦,崔玉浓放下了三皇子嫁了个疼她的人。
秦夫人终于接受了亲生女儿早已死的事实,皇帝念她寻女十年、又护住宸妃之女有功,追封秦悦为永安郡主,赐秦夫人一品诰命,让她在扬州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裴回春的结局她也写得妥帖。
那个替陆筠布阵洗魂、把她的记忆当纸一样涂改的人,她想想都觉得后脊发凉。
所以她给裴回春安排了一个再不碰阵法的结局,写他带着柳黛离了扬州,一路游山玩水,替沿途的穷苦人看病施药,事事以柳黛为先。
她把陆筠和卫蓁蓁写成了开放式结局,强到能挣脱她写的每一行字,所以她不敢把他写进任何一段确定的姻缘里。
她想了很久,最后认定这个男人骨子里真正要的其实是权柄,是那种运筹帷幄、翻手为云的快感,情爱对他来说不过是闲暇时逗弄的玩意儿,唯有朝堂上那张棋盘能让他坐得住。
于是她写太子顺利登基,成了新帝,写陆筠以首辅之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新帝倚重他、忌惮他、又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