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的门槛被踢得梆梆响。发布页Ltxsdz…℃〇M
棒梗站在中院堂屋当中,身上的旧棉袄短了一截,露出两截黑黢黢的手腕。右手的断指处裹着灰布,虽然结了硬痂,但由于当时骨头被夹碎,两根断茬扭曲着挤在一起,活脱脱像个干瘪的鸡爪。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馊的窝头味。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眼泪扑嗒扑嗒往下掉,伸手想去摸棒梗的脸。
“我的儿啊,你在少管所里吃大苦了,身上怎么瘦成这副皮包骨了……”
棒梗身子往后一侧,避开了秦淮茹伸过来的手。
他那双吊梢眼里没有半点亲热,翻着白眼,冷冷地盯着桌上那半碗见不到油星的咸菜疙瘩。在少管所里待了几个月,天天跟那些偷鸡摸狗的盲流混在一块儿,他早就学会了弱肉强食的做派。
“少扯这些没用的,我奶奶呢?怎么没见着她人?”
秦淮茹抹了一把眼角,抽噎着开口:
“你奶奶……自打上次在院里闹了一场,被后院那陈平安吓得丢了魂,现在整天在屋里胡话连篇,连拉撒都不知道叫人,只能在偏屋炕上圈着呢。”
棒梗听到这话,右手的断指猛地抽动了两下。
“易中海呢?傻柱呢?他们不是成天吹着能罩着咱们家吗?”
秦淮茹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围裙。
“傻柱的手腕子被陈平安废了,做不了红白喜事的大席,在厂里小食堂都被人排挤。易大爷前阵子为了闫家的事,被陈平安拿捏得死死的,根本不敢在院里冒头。棒梗,听妈一句劝,咱斗不过他,以后见着他躲着走,成吗?”
棒梗重重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上。发布页Ltxsdz…℃〇M
“放屁!”
他吼了一声,左手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砸在地上。
碎瓷片四下迸溅,把秦淮茹吓得缩在炕角。
“躲着他?老子这两根手指头白丢了?我奶奶白疯了?在少管所里,那些号子里的老油子教过我,谁要是断了你的指头,你就得要他的命!不把他弄死,咱们全家迟早被他踩进泥坑里当垫脚石!”
棒梗转头就往屋外走。
“棒梗!你上哪儿去!快回来!”
秦淮茹追到门口,扯着嗓子喊。
棒梗根本不理会,一溜烟顺着穿堂钻了出去。
中午的日头白惨惨的,照在四合院斑驳的灰墙上。
棒梗出了南锣鼓巷,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城北的黑市小巷。拐过几条污水横流的土道,在一处堆满烂木箱子的拐角前,他停住脚步,用脚尖在地上踢了三下。
一个披着破羊皮袄的干瘦汉子从窝棚里探出头来。
“哪来的小崽子,滚一边去。”
棒梗把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刚才趁秦淮茹不注意,从米缸底下的破瓦罐里翻出来的私房钱,一共五块两毛。
“我要能毒死大牲口的好货,见血封喉的那种。”
干瘦汉子低头扫了一眼钞票,又看了看棒梗右手那残缺的指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哟,毛都没长齐,心肠倒挺黑。这包三步倒,倒在水里没色没味,别说人,两百斤的公野猪喝了也得蹬腿。拿走,别在老子这儿晃悠。”
棒梗接过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塞进贴身内兜。
他揣着药包,一路小跑回了四合院。
后院西厢房外静悄悄的。
路过后院偏房时,陈平安家的门紧闭着。窗台上摆着一口储水的大青石缸,上面盖着一块发黄的杉木盖板。陈平安每天清晨都会从院里的压水井挑满两桶水倒进缸里,供全家人一整天吃喝做饭。
棒梗躲在穿堂的阴影里,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唇,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
“陈平安,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当了采购科长吗?今晚老子就让你全家见阎王!”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中院的灯火零星亮起,各家各户飘出炒棒子面和咸菜的气味。
棒梗趴在贾家的土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任凭秦淮茹怎么叫他吃饭,他都一声不吭。他那只残缺的手掌紧紧按在胸口,隔着破棉袄,感受着那个硬邦邦的油纸包。
后院隐隐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
陈平安家里今天似乎来了客人,隐约飘出红烧肉和炖鸡的香味。这股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进中院,钻进贾家破败的屋子,让棒梗的肚子忍不住咕咕直叫。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珠里布满血丝,心头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夜深了。
院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各家的煤油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敲梆子的打更声从远处的胡同里传来,二更天了。整个四合院陷入了沉寂,只有穿堂风刮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
棒梗翻身下炕,脱掉破棉鞋,赤着脚拉开了房门。
寒气贴着地面灌进来,冻得他脚趾发紧。
他揣着药包,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向后院摸去。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院子里黑黢黢一片。棒梗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他避开了前院闫埠贵家门前堆放的杂物,穿过垂花门,轻巧地滑进了后院。
陈平安家的窗户漆黑一片,屋里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棒梗停在窗根底下,心跳得极快。他蹲下身子,屏住呼吸,右手残缺的断指隐隐作痛。
他慢慢站直身子,将手伸向了那口大青石水缸。
石缸的木盖板有些沉。棒梗伸出左手,抠住木板边缘,一点一点向上抬。杉木盖板与石缸边缘摩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棒梗吓得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一动也不敢动。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沉睡的气息。
棒梗松了一口气,左手稳稳托住盖板,右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油纸包。他用牙齿咬开封口的细麻绳,捏住纸角,正准备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尽数倒进清澈的水缸中。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旁边的黑暗中伸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力量奇大无比。
棒梗手腕剧痛,手里的药包脱手掉落,正正落在了那只宽厚的手掌掌心里。
“大半夜不睡觉,往我水缸里加什么佐料呢?”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棒梗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棒梗抬起头,迎上了陈平安那双在夜色中冷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