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三分钟。


    没有突然收紧的力道，没有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重新出现，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爬行者第一个动了。


    它的身体猛烈地收缩又舒张，像一个巨大的肉球朝反方向滚去，上百张嘴同时发出一声类似于“终于自由了”的嚎叫。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近乎癫狂的狂喜。


    吴叔的反应最大。


    它那三百多米长的身躯像一根被释放的弹簧一样疯狂地弹射出去，几百条腿同时以最高频率蹬踏地面，掀起漫天的灰红色沙尘。


    它朝着与裂缝相反的方向全速冲刺，速度快得像一列失控的火车。那些人类的腿在飞奔时发出咚咚咚咚的巨响，像几百面鼓同时被锤击。


    其他诡异更是不堪。


    有的直接散成烟雾从地面蒸发了，有的像炸开的墨团一样朝所有方向喷射出碎片然后各自逃窜，有的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形态、像一颗弹珠一样滚进了最近的岩石缝隙里。


    短短几分钟内，那条长长的拖行轨迹就空了。


    只剩下一根灰扑扑的麻绳孤零零躺在沙地上，被风吹起的灰红色尘土慢慢覆盖上去。


    诡异世界的尽头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安静，荒凉，只有那只巨大的红色眼睛永恒地注视着一切。


    而此时此刻，七玖正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从白光中踏出的那一瞬间，她眨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


    然后，阳光。


    不是那种从红色巨眼边缘渗出的、灰蒙蒙的、像稀释过的血液一样的光。


    这是真正的、炽烈的、铺天盖地的阳光，从头顶上方倾泻而下，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把她的影子清晰地烙在地面上。


    她抬起头。


    天空是一片干净的蓝色，而在那片蓝色的正中央，悬着一个黄白色的大球。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它很亮，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它看。


    这就是祂们说过的“外面的世界”？


    她歪了歪头。


    这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七玖在面对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时会歪一下头，仿佛更换一个视角就能让那个东西变得可以被理解。


    她正准备再看清楚一点——


    一股力道突然从后方拽住了她的后衣领。


    力道不大，但也足以让她那个歪头的动作被迫中止。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她头顶，压着她的头发往下按，把她那颗仰起的脑袋强行压了下去。


    “妹子，直接对着太阳看，眼睛会瞎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股年轻人的清脆，尾调微微上扬，有点懒洋洋的，像是饭后在街边晒太阳时随口说出来的话。


    语速不快不慢，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七玖的视线被强制从太阳上拉下来，落到了地面上。


    地面上铺着灰色地砖，她的脚边有一片干枯的梧桐树叶，叶片边缘卷曲着，呈现一种脆弱的金黄色。一只蚂蚁正从叶子上面爬过去。


    然后她抬起了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黑色的头发堪堪搭在眉毛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整体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气质。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而他在看向她的那一刻，那张脸就变了颜色。


    男人有些愣愣的看着七玖的双眼，眼神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尴尬。


    “对、对不起对不起！”他松开她后衣领，双手在身前连连摆了两下，姿态近乎慌乱，“我不是故意——我不知道你——我刚才说看太阳眼睛会瞎，我不是在针对你的眼睛！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里的清脆被一种狼狈的慌张取代了，像一只不小心踩进泥坑的猫，努力想要维持体面但爪子上的泥巴怎么都甩不干净。


    他的目光在七玖脸上飞快地扫过——左眼，右眼，左眼，右眼——每一次扫到她那只纯白色的左眼时，他的表情就会多一分愧疚，仿佛那只眼睛的白色是他亲手刷上去的。


    七玖看着他。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变化。


    没有因为他的道歉而给出任何反馈。


    男人在她的注视下越来越局促，肩膀微微缩了缩，右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再解释几句，但大概觉得解释越多越像在欲盖弥彰，于是嘴唇翕动了两下之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真的对不起”，然后朝她露出一个尴尬到扭曲的微笑。


    “……我先走了哈。”


    他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甚至可以说是小步快跑，走了几步之后又明显放慢了速度——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逃——但放慢了两秒之后又觉得别扭，于是又加快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不安。


    七玖目送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吴叔教过她“不认识的人类或者诡异主动跟你说话，那就是想跟你做朋友，你应该主动结交他，带着他一起玩。这是礼貌。”


    人类，主动搭讪，做朋友，主动结交。带着他玩，礼貌。


    她迈出了步子。


    跟上了那个灰色短袖的背影。


    男人正走在前面大约十五步远的地方，脚步已经从刚才的小步快跑恢复成了正常步速。


    他低着头，右手摸到后颈上揉了两下，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里面装着太多东西了——有对自己嘴欠的懊恼，有对刚才那个尴尬场面的余悸，还有一种“我怎么又干了这种蠢事”的自我嫌弃。


    “你真是……”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都没说完后面的话。


    他又叹了口气，正要加快步伐穿过前面那条斑马线——


    衣角被拉住了。


    力道很轻，轻得像被一只猫的爪子勾住了衣服下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七玖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伸出手捏着他灰色短袖的左下摆，指节微微弯曲，力度不大但也很稳。


    她的身高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此刻仰着脸看他，那只正常的黑褐色右眼里映出了他的面容。


    他愣住了。


    “怎么了？”他轻声问。语气和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一样了，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像是在和一只可能会被吓跑的小动物说话，每个字都裹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棉花。


    七玖想了想，头微微偏向右侧，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好。”她说。


    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语气词，也没有那种人际交往中常见的温度。


    但她的发音意外的标准，每个字的声母韵母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在某种严格体系下学会说话的人念出的标准模板。


    男人听到这两个字之后，表情变了一下。


    为什么她要追上来说你好？然后是轻微的恍然——哦对，刚才我们没有正式打招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在纯白色左眼上停留了一瞬，又滑到她拉住他衣角的动作上，再滑回到她那句语调平板的“你好”上。


    然后他的眼神就变得不对了，是一种过度的、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的眼睑微微下垂了一点，嘴角轻轻地、克制地弯了一下，眉心却同时略微收紧，整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心疼。


    “你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每个字都在嘴里反复嚼过了才吐出来，“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的吗？”


    七玖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