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七玖快步走了上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一只手抓住于奶奶的肩膀,将她拉开了一点,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那个肉球的表面。
肉球的外壳在她指尖触碰到的前一瞬自动软化、凹陷、让开了一条通道,像是那块外壳本身就知道不该挡她的路。
她的手指在肉球内部摸索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哪个部分是于奶奶女儿的身体、哪个部分是肉球的组织。
然后她五指收拢,抓住了什么东西,往回一拽。
她把于奶奶的女儿从肉球里直接拉了出来。
不是拉出了一颗头,是拉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成年女性的身体,从肩膀到腰到腿到脚,完整地、整个地从肉球里被拽了出来。
她的身体上还残留着大量透明的粘液,皮肤因为长期被包裹在肉球内部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四肢很软,软到无力支撑自己的任何一部分,从腰往下都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垂着。
她的身上有几处明显的畸形——左肩胛骨的位置往外凸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骨节,右腿膝盖以下是扭曲的。
于奶奶扑了回来,几乎是从七玖手里把女儿抢过来一样,紧紧抱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双手环住女儿的身体,一只手托着她无力垂下去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绕过她畸形的膝盖弯,把她整个人搂成了一个蜷缩的姿势,像是回到了她的胚胎时期。
女儿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但她那张刚才还在啃食她母亲胸口的嘴,又开始动了,下颌骨本能地往下张开,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透明软齿,对准了她母亲的锁骨窝。
于奶奶感觉到了女儿嘴部的动作,但她没有躲,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等着这一口咬下来。
七玖俯下身,伸出食指,在那颗正在张嘴的头颅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语气和她在别墅里对腐柳小苗说“不可以咬沙发”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不严厉但绝对不容商量的认真。
“不可以再咬任务发布者了,不允许呢。”
那颗头的嘴停住了,上下颚之间还保持着张开的角度,那些透明软齿还在蠕动,但整张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力场固定在了原地,无法再合拢哪怕一毫米。
紧接着七玖抬起手,对着于奶奶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停在花盆边缘的小飞虫。
于奶奶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生变化,她胸前的伤口处,那些被咬开的皮肤和肌肉组织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鼓涌。
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用极快的速度一针一针地缝合着。
长出来的不是正常的皮肤,而是一种崎岖不平的、泛着暗红色泽的肉质组织,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于奶奶清晰的告知到它在动,不是蠕动,不是颤动,是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轻轻起伏着,像在呼吸,像本身就是活着的。
于奶奶胸前的伤口被这种新生的肉质组织完全覆盖之后,她身体里那股正在持续流失的生机骤然稳住了。
不是被治愈了,不是被修复了,而是被替换了。
用一种不属于人类但同样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替换掉了那些被咬碎的血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片还在微微起伏的暗红色肉块,嘴唇发抖,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很大。
然后她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发狂的、把所有的绝望都转化成最后一次希望的目光看着七玖:“能不能…能不能让她也活着回来?求求您…让她也回来…”
她抱着她的孩子,再次义无反顾的跪了下来。
七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明确。
“不能哦。”
于奶奶的目光瞬间熄了。
她抱着女儿的手臂又紧了紧,手指扣在女儿畸形的膝盖弯上,指节泛白。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被掐断了的呜咽。
然后七玖又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被误解了的事实。
“她又没死,本来就是活着的。”
于奶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从熄灭到重新燃起,亮得比灰红色天光还要灼人。
她张开嘴,想问什么,想确认什么,想说你刚才的意思是…
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完任何一个完整的问题,七玖已经弯下腰,用手指在于奶奶女儿的右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两下拍打的动作很轻柔,和她平时拍腐柳小苗的叶片安抚它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
然后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里开始往外涌出黑色的浓雾。
像一口被封了很久的深井突然被凿开了井盖,里面积存的所有暗色物质都在同一秒找到了出口。
黑雾持续涌出了片刻,越来越淡,越来越稀,直到最后一丝黑雾从她的眼角溢出、消散在空气中之后,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人类该有的样子。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残留的黑色水珠,然后她的瞳孔慢慢地、慢慢地在眼眶里移动,像是在一片混沌中努力找焦。
她先看到了头顶的灰暗岩层和那些倒挂的菌丝,然后看到了抱着她的那个人的下巴,然后看到了那个人的整张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使用过了,音调很慢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学怎么说话。
“……妈妈?”
于奶奶没有回答。
她回答不了,她的喉咙被一种比所有悲伤和喜悦都更沉重的东西堵得死死的。她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不出声,但眼泪已经浸透了女儿肩上那块残留着粘液的衣料。
她抱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用袖子去擦女儿脸上的粘液,擦得很用力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积在她脸上的灰尘、泪水、和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全部擦干净。
女儿被她擦得有些疼,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躲,只是用那双刚恢复了清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在辨认一件离开了很久的东西。
七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了一小会儿,确认于奶奶的情绪已经从“崩溃”过渡到了“抱着女儿不撒手”之后。
提出了第二次离去。
但于奶奶还是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的身体还是畸形的,左肩上那个凸起的骨节,右腿的膝盖以下的扭曲,脚掌后翻,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又被重新接上但接错了方向的鸟。
女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把头往她怀里缩了缩,那只朝后翻的脚掌不自在地蜷了一下。
于奶奶想起了自己胸口那片还在微微起伏的暗红色肉块,想起刚才她抬头时看到的李彬手背上蔓延的暗红色纹理,想起那个安全局的年轻人唱歌时被扭曲的声带发出的破碎音调。
他们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太清楚了,她们这样的身体,到了外界,活不下去的。
不是活不了,是活不下去。
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她,怎么看她的女儿。
怪物,畸变体,被污染的存在,需要收容的对象,需要清除的目标。
其他人也沉默着。
他们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他们回到祠堂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每个人的心底最深处,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碰。
他们现在,还是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