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最先到达的是晋王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宣旨的人是暗卫统领,姓周,跟了顾临渊二十年,杀过的人比顾临渊杀过的贪官还多。
他接过圣旨的时候没有问任何问题,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六名暗卫,太医院院正刘奉璋,以及四名捧着托盘的内侍。
托盘上放着一把银制小刀、一只白玉瓶、四杯鸩酒。
鸩酒的颜色是碧绿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像春天新发的柳芽。
很好看。
晋王府的大门在午夜被无声无息地打开。
暗卫们像影子一样涌入,没有惊动任何人——准确地说,他们惊动了一些人,但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捂住了嘴。
顾怀彦从婚房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挣扎。
“你们干什么?!我是晋王!我——”
周统领一句话就让他闭了嘴。
“陛下口谕:晋王顾怀彦,德行有失,即夜受鞭刑三百。”
顾怀彦的脸刷地白了。
三百鞭?
他见过鞭刑,牛皮拧的,编着铜丝,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三百鞭打完了,人还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我要见父皇!我要——”
周统领没有理他,挥了挥手,暗卫将他拖进了偏殿。
而原本在婚床上的温芙,在暗卫进房的那一刻就比顾怀彦还更早一点的被拖到了偏殿。
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两个嬷嬷一左一右钳着她的胳膊。
她的嘴没有被堵,但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密的咯咯声。
看见顾怀彦被拖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殿下!殿下救我!”
顾怀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按坐在了偏殿正中的一把椅子上,正对着温芙。
那把椅子的位置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视野极好,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统领站在他身侧,声音不紧不慢:
“陛下口谕:永安侯府庶女温芙,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着即——剥皮之刑。”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连一次心跳都数不完。
然后温芙的尖叫声炸开了,尖锐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不——!!!殿下!殿下你说话啊——!!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顾怀彦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腿在抖,手在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骨头都在响。发布页Ltxsdz…℃〇M
刘奉璋走上前去。
太医院院正,那双手稳了一辈子,此刻也一样稳。
他拿起那把银制的小刀,在温芙脸前比了比,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像是对待瓷器一样的动作,在她的发际线上轻轻划了下去。
血从刀口渗出来。
温芙的尖叫声拔高了一个八度。
顾怀彦的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闭眼。
“晋王殿下。”周统领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来,“陛下让您看着。”
顾怀彦的身体僵住了。
他强迫着自己睁开双眼。
死死地看着刘奉璋将水银顺着刀口灌进去,看着温芙的脸皮一点一点地从颅骨上鼓起来。
他的呼吸随着进程而越发急促。
那张他刚刚还亲吻过的面孔在银白色的液体的挤压下变形、膨胀、炸裂——
温芙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那是一种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的声音,像是野兽被夹断了腿时的哀嚎。
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抽搐,嫁衣被汗水浸透,大红的颜色变成了暗沉的黑红。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刘奉璋将那张完整的、还在滴着水银的面皮取下来,平铺在托盘上。
周统领看了一眼托盘,又看了一眼顾怀彦,开口说道:
“殿下,陛下还有一句话,要臣传话给您,请您记住,人无脸,不能活。”
顾怀彦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他弯下腰,吐了。
酸臭味弥漫开来,但没有人在意。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皇子的体面碎了一地。
他还没来得及擦嘴,四个内侍被押了进来。
晋王府的总管太监、他的贴身内侍、今天负责迎亲的小黄门——一共四个人,都是他手底下的人,都是帮着他把花轿从温嫣换到温芙的人。
“晋王府内侍四人,协助晋王行换亲之事,大不敬之罪,无可赦免。”周统领的声音冷酷而平稳,“赐鸩酒。”
四个内侍同时瘫了。
总管太监扑通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石砖上,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殿下!殿下救命啊——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住口!”顾怀彦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吼,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可没有人听他的。
暗卫掰开了四个内侍的嘴,碧绿的鸩酒灌了进去。
不到十个呼吸,四个人就先后不动了——眼睛睁着,瞳孔散开,嘴唇青紫,死不瞑目。
尸体被拖了出去。
地上留下了几道水渍和血迹。
顾怀彦瘫在椅子上,浑身剧烈地发抖。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像是散了光一样,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
他的嘴唇在哆嗦,发出一声又一声含混的声音。
周统领低头看着他。
“殿下,鞭刑要开始了。”
……
同一时刻,另一拨人带着温芙的尸体和那张面皮,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永安侯府。
而此时的永安侯温仲和正准备和他的爱妾一起就寝。
当暗卫和宫廷内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被吓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见了暗卫抬进来的那口薄棺,以及托盘上那张被湿布盖着的、隐约映出五官轮廓的——面皮。
“永安候温仲和听宣接旨。”
话落的一瞬间,所有侯府人都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安侯庶女温芙,冒名顶替,欺君罔上,大不敬之罪,罪无可赦。”
内侍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陛下念及侯府旧日功勋,不予株连——止诛其身,剥皮示警。”
湿布被揭开。
温芙的面皮安静地躺在托盘上,眉眼依稀可辨,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她被剥皮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也许是惊恐到了极点之后肌肉的痉挛,看起来竟像是一个微笑。
温仲和的贵妾柳氏,温芙的生母,跪在一旁,看见那张面皮的瞬间,连叫都没叫出一声来。
她的眼睛翻白,身体直挺挺地,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没有人去扶她。
“诺,臣,接旨。”
温仲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陛下的意思,他懂了。
……
三百鞭刑,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一鞭落下的时候,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顾怀彦趴在刑凳上,四肢软绵绵地垂着。
他的背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那是一整片红白相间,还在往外渗血的废墟。
此时周统领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
“殿下,请听旨。”
顾怀彦的眼皮颤了颤。
他听见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
周统领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永安侯府嫡次女温嫣,天资灵秀,德配四方,朕心甚悦。特封为昭华郡主,赐金册金印,位比亲王,见君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同时赐婚于第九子晋王顾怀彦为正妃,择吉日以国礼迎娶。
其前日之婚作废,因晋王顾怀彦行事荒唐,霍乱作祟,已赐三百鞭刑以示效尤。
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顾怀彦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此刻的他,思维异常的清晰。
之前太后赐婚,就是让他娶永安侯府的嫡次女温嫣。
那时,他眼里的永安侯府早就没落了。
太后把这样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塞给他当正妃,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他,想争权?下辈子吧!
他永远只能给他的二哥,三哥,五哥他们捧着臭脚,当戏耍。
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凭什么都是父皇的子嗣,他却连一个像样的婚事都不配。
可他也不敢直面抗争。
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接了这桩婚事,但当那位庶女温芙,带着娇俏的姿态出现在接亲的院子里时。
他其实刚开始没有太混不吝的想法。
可是她提出了,她也长的合他胃口,于是他也就起了混不吝的想法。
他们不是想让他娶这家破落户么?他就偏不娶这户的嫡女。
他就阳奉阴违,要第二天的天下人以及父皇知道,他们给他选了一个什么样的妻族。
他要恶心死他们。
他以为他赢了。
他以为这是一场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愚蠢,但足够恶心人的反击。
直到父皇的人来了,直到他受刑,直到这道旨意砸下来。
昭华郡主。
位比亲王。
见君不拜。
他的父皇,亲手把他的正妃,那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被他像破抹布一样换掉的嫡女,抬到了比他还高的位置。
他就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
顾怀彦趴在刑架上,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哭的笑。
“哈……”
他算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周统领将圣旨卷好,放在顾怀彦的手边。
“殿下,陛下还有最后一句话让属下转告殿下。”
他顿了顿。
“若殿下还想继续活着做九皇子,殿下的正妃就只能是永候府温嫣。”
说完,周统领转身离开了偏殿。
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暗卫们无声地撤离,偏殿里只剩下了顾怀彦一个人,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趴在刑凳上,忽然开始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笑了很久,笑到喉咙里又渗出了血,笑到伤口又裂开了几条新的口子,笑到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然后他停了。
偏殿里重新归于寂静。
……